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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陽看她那么好說話,心里又是一哆嗦。她果然知道……他已經了解大部分事情了。
他有點后悔自己干嘛當時賭那點孩子氣,還說不讓她知道。若是當初在宮里就把話說開了,也可能北千秋不會逃,反而倆人能坐在一起好好聊聊。
可到了這時候,左陽該怎么跟北千秋把最后那點窗戶紙捅破啊……
左陽一直在尋思這件事,北千秋還是身子虛,玩了一會兒就出了一身薄汗,下午睡了兩個時辰天就黑了,她醒過后興致沖沖的要跟左陽去余杭最繁華的街巷玩。
阿朝倒是心細,買了套江南女子多穿的半臂對襟襦裙,裙擺卻是紅白二色豎紋,配著那編金縷花紋的寶藍色對襟衫子,顏色對比的能閃瞎左陽的狗眼。阿朝就跟個隨行化妝師似的,掏出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首飾,金燦燦插了半個腦袋。
李氏那張柔弱的臉,讓北千秋神采奕奕又囂張嘚瑟的一笑,竟壓得住這身色彩奇葩搭配耀眼的衣服了。
她簡直都不知道低調二字怎么寫。
左陽坐在榻上等她,看著她梳頭,心里一點不著急。要是他會梳頭這等難雜的手藝,就是給北千秋梳一天,他都不覺得無趣。眼見阿朝要給她貼那成型制好的花鈿,左陽忽的抬手攔了一下:”你給她貼也沒用,不牢靠,就她那瘋癲性子,沒半個時辰就掉了。沒有朱砂么?給她畫上比較好。”
阿朝拿起毛筆抬起手來遞給他,笑盈盈的看向左陽:“郡王,我可不會畫,要不你來。”
左陽條件反射的接過來,端著那冰涼的筆桿,有幾分僵硬的站到北千秋面前,北千秋素凈的臉抬起來看著他。
☆、29|25|20|19
以前北千秋在宮里,必定要讓下人畫好了妝才出興熏殿,其中一定要有的就是唇紅和花鈿,左陽也給她畫了五年,從一開始的笨手笨腳,到后來自創各種花型,每日她就算是要天未亮就起來,左陽也一定迷蒙著爬起來,洗把臉,給她畫好了再讓她出門。
他一手托住衣袖,一手拿毛筆往朱砂的小盒里沾了沾,有些不敢直視北千秋那雙眼睛,只看著她光潔的額頭:“我都六年沒畫了,必定是要手生的,你別怪我。”
北千秋的眼睛也垂下去,岔開了話題,拽了一下左陽的腰帶:“你離我遠點,我這個高度正好對著你的襠啊!”
左陽重重的拍了一下她腦袋,扶著她的鬢角,讓她抬了抬臉,問道:“就是原來常用的三葉花型?”
北千秋眼神漂移,半晌才悶悶的應了一聲。
左陽的袖子太寬,他一手按著北千秋不安分的腦袋,一手執筆,袖口就不斷蹭到北千秋的臉上。“我給你抬著袖子,別老蹭我啦。”北千秋伸手將他衣袖卷了一圈,捏在手里。
左陽忍不住笑起來,這樣子真奇怪,卻似乎溫馨的不得了。
北千秋抬起眼來,左陽就跟以前一樣專注,只看著筆尖不怎么去看她的臉,筆尖濕涼,婉轉在她額頭。那張臉離得太近了,氣息撲面而來。
曾經精致素凈的少年臉龐,變成熟了不少。他皮膚變黑了,五官長開了,個子更是高了很多,北千秋抬起臉來看他,角度變得不同,多是看到他微微冒著青茬的下巴。她最近忍不住動手去戳,以至于這會兒她也抬起雙手,觸碰著他的臉頰。
她的視線順著左陽的唇向上攀去,一點點劃過他的鼻梁,他的臉頰,直到看見對方那雙眼睛也直直的望著自己。
“我畫完了。”左陽這么說著,卻仍微微彎著腰,只因為自己的臉頰被北千秋捧在手心里,他舍不得離開。
那雙手冰涼,反襯著左陽的臉頰出奇的燙,他又歡欣又覺得那指尖每往上攀附一點,就是在他心頭的一次撞擊,北千秋的面上露出迷蒙的神色來,似乎回憶起了什么,猶豫起了什么。左陽猶豫著自己這個絕妙的時刻,應該低頭才對。
他心里有著極其強烈的想去親一親她的沖動,左陽甚至覺得臉上的熱度一直燒進中單的衣領里。左陽又不知道在怕什么,天人交戰了半天,手撐在她背后的梳妝臺上,就要豁出命的低下頭去時,北千秋開口了:“你別理我這么近,丫是不是早上吃了茴香餃子,一嘴什么味兒。”
……左陽猛地直起身子來,面上簡直快羞憤到極點,惡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沖出門去,對著水云喊道:“拿鹽水來!漱口!別問我為什么——!”
北千秋看他那樣子,咬著唇笑起來,回過頭去望銅鏡。
昏黃燈火染亮蒙蒙鏡面,映出一張不屬于她的美人面,唯有額上的花鈿是她的,完全屬于她的。北千秋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水平退步,不練不行啊。都畫得不大對稱了。”
等她出門,左陽正在隔間屋里惡狠狠的漱口,北千秋路過窗口,他抬起頭來憤鬧的瞪了她一眼:“我沒吃餃子!”
北千秋笑著搖了搖頭:“就你,老把我隨口扯淡當真。”
“你又耍我,有本事別跟我一道走,我不給你付錢!”左陽快步走出門,回頭警告她:“別讓人家知道我是跟你一道的。”
左陽且讓侍衛換了便衣,不離身太遠的散在周圍,隨行注意著旁邊的動靜,他還真就不回頭走在前面,夜市上人絕不算少,賣著用剖空竹竿做的吹泡泡桿與白瓷乒噗的小男孩朝北千秋擠眉弄眼,透明的泡泡隨風飄揚,落在人群中擠來擠去的女子的薄衫襦裙破開一團濕涼上,引來嬌笑嫣嫣,賣杏仁軟酪的男子胸口背著木桶身后扛著夸張的旗子高聲叫賣,有人買時他也不知從何處竟掏出一個小瓷碗來裝著賣于人。
北千秋就遠遠跟在他手頭,自顧自的看著沿街小攤上的油皂泥人,拿了一個鳳凰形狀的吹糖,北千秋正想著四處找左陽,看他是不是走遠了。
結果左陽就背對著她,站在隔著沒幾步的另一家店門口,裝作仔細把玩手里頭的紙燈,不經意間向她投來一個目光。
北千秋跑過去緊緊攬著他胳膊:“給我錢。”
左陽胳膊僵硬了一下:“走,不買那個,前頭還有別的地方可玩。”北千秋不滿的撇了撇嘴,卻還是跟他走了,只是她沒松手,左陽也裝作沒發現,倆人并排緊緊攬著胳膊往人群深處擠去。
北千秋一路也沒少吃,一個攤一個攤的掃蕩,左陽對于夜市倒是沒多大熱情,然而北千秋似乎很少有這樣的空閑時光,享受得不得了,看著左陽的那是十幾個侍衛都遠遠的也跟著他們走在夜市里,她忍不住問道:“至于這么謹慎么?你得了什么消息?”
“先不說曲澄也在余杭,我總感覺這些天有人也跟著我們。”左陽四處望了望說道。
“唔。就你多心。”北千秋來來回回的把玩著幾個面具,拿了一個鬼面戴在臉上:“這個如何?”
“還好,不夠嚇人。你還是帶猙獰一點的比較有意思。”左陽說著還是遞過去幾文錢,將她手里的買了下來:“以前你不也帶過一個青銅的鬼面,摘下來的時候,對比可真強烈……”
左陽有意的想要多提起來一些以前的事情,他覺得自己提出的點已經夠多了,北千秋還是有幾分不愿提起過往的樣子。
“以前啊……”北千秋手指摩挲了一下,沒說什么,把鬼面放進了布袋里。
“對,以前。咱們之前不也逛過夜市。”左陽說道:“你忘了么?那時候我們還一起買杏仁酪和胡麻餅吃,可是沒玩一會兒宮里就出了事,咱們就趕回宮里了——”
北千秋沒有回答,兩條并行的夜市之間有一條較為晦暗人少的小路連通,北千秋走過去似乎想走到那條夜市上去。
左陽快步追上去,道路雖然一片晦暗,可兩側金燦燦的銀杏葉就好像散發著微微的光亮,北千秋埋頭在前頭走著,身邊沒有一個行人。
“那天,我明明知道了,還裝作不知道是我的不對。”左陽的聲音從她背后傳來:“你既然一直都在你能不能跟我講講!跟我說說!這些年都發生了什么,那四年之后你都在做些什么?我想知道——我想知道很多……”
北千秋回過頭來,秋風吹得銀杏葉連連翩飛,她的衣裙也獵獵作響,身形瘦弱更像是要隨風而去。
“也沒什么好說的。”北千秋將頭發撥了一撥:“我也變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