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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了笑,盧氏取了毛筆將下面一干銅質首飾抹了,蓋了章,將羊皮紙遞給紅丹,紅丹取了還給五丑。
“也是她們沒注意,把內院的活計給了你們外院,沒事兒,下來我跟二爺說,你去吧,找些亮色的銅,照著今年最時興的花色走,爺們在外面圖的是個臉面,好好制。”盧氏吩咐完,還叫紅丹包了兩包點心賞了五丑,五丑家孩子多,七八個呢。
五丑松了一口氣,接了點心匣子謝了賞去了。
“哎呀,我們嬌紅姨奶奶,一天不給她兒子找點事,她就不舒坦。”盧氏嘆息下。
蘇氏只是笑,卻不搭話。
嬌紅那點子心眼,也就這樣了,不舍得拿金玉賞人,知道五丑的哥哥二丑原本造首飾造的好,便走了老二顧茂懷的公款,給自己打點東西賞人。
“紅藥,去我后面找一些散金秤四兩,平洲銀錠也給拿十碇來,挑顏色好的……去年不是有些還不錯的梅花銀簪子,去取六支一起給二爺送去。”
紅藥脆生的應了,沒一會取了一個匣子過來,盧氏接過去翻了兩下,一邊笑一邊搖頭:“恩,就這么吧,你去了跟二爺說,別叫他往心里去,咱家可沒有拿銅首飾賞人的規矩。”
紅藥捧了匣子去了,蘇氏將身邊的丫頭婆子也攆下去,這才笑著對盧氏說:“母親就是心善。”
盧氏抬眼看著窗外掛著的鳥籠子,語氣倒是一貫的平淡:“老二是個好孩子,也爭氣,犯不著因為他的娘敗壞他名聲。這在外面,他是老爺的兒子,再者,茂懷對茂德向來尊重,為這份尊重,也不能虧了他,倒是老三茂興,這幾日在外面說是認識了不少外省來的,還巴巴的請到家里開茶會……那位平日子看著是老實……”
蘇氏臉色也陰了下來,她忽想起一些事兒,覺得該是跟婆婆商議一下了。
顧巖顧公爺這四個兒子,老大顧茂德,那天生就是個老實疙瘩,一點都不像顧巖。老二茂懷是嬌紅生的,如今在兵器監掛了個錄事,這孩子無論練武,讀書都是上等的,心眼也正。可惜,沒攤上好娘,一年到頭的給他找麻煩。
老三茂興,是蕓娘出的,這孩子兵事上一般,念書倒是個有出息的,看上去比他哥哥茂德還老實,不過這只是在家里,在外面人人都說他像顧巖,這一點才是盧氏最忌諱的。
論說,一個孩子都有自己特有的一個樣子,處處模仿自己的爹,這就有點耐人尋味了。
且不說,顧茂懷看到那一匣子雜物,氣的肝沒吐出來,
卻說,蘇氏正要跟盧氏說一些打外面傳來的事兒,下面卻有婆子進來說,堯塘道的老四奶奶來了。
“她來做什么?”盧氏眉心一擰,真是今日流年不利,什么喪門星都趕著往家里湊了。
第十一回
堯塘道的顧四奶奶高氏,在上京是個名人,早先那會,密王作亂,顧家老四顧咸護駕而死,陛下憐憫,給了他家在上京堯塘道的上等宅子,上等的良田也給了級百傾,家里嫡出的長子給放了實缺。
要說,不操心不費力的老太太做著,你就享福去唄!人家高氏不,自打開始守寡,人家是綾羅也不穿了,金簪也不帶了,也對,守寡呢。可孝期出了之后,高氏做了一件上京上下都沒想到的事情。
她穿葛了,不但穿葛炮,她還帶荊簪,這不是生生的打皇家的臉嗎?誰虐待她了?
高氏愛哭,每日晨起便開哭,落日而止。哭是一門藝術,講究的是說學逗唱,真的,說哀傷,學過去,逗圍觀群眾一起掉淚,唱哭更是一門難以駕馭的藝術形式。
哭的好了全世界人民同情你,幫助你,體諒你,但是高氏的眼淚不值錢,她哭的太多了,見人就哭,逢年過節也哭,哭的都有些莫名其妙,她自己省吃儉用不說,家里兒孫穿的都很簡陋,甚至遇到重要節日進宮拜見的時候,她大妝上面帶補丁的就進宮了。
京官窮人不少,補補丁的也有,可是誰都能補補丁,高氏不可以。皇后不喜歡她,就再也不許她進宮。
皇家不喜,就要連累子孫了,逢年過節的賞賜沒了,三不五時的來自上面的溫暖詢問也沒了,本來大兒子在下面富郡干的好好的,莫名其妙的就被人擠到了窮郡。
按道理,有點心眼的人都知道應該改了,可高氏是個奇葩,她就直至現在都不知道自己錯在哪,依舊逢人就哭,到處訴說自己的不幸,很快的上京的上流社會排斥她,連帶的她的嫡出長女快三十了,沒人求娶,這下子高氏真的變成了命苦該哭的人了,只是可惜,再沒人聽她哭了。
高氏從顧府旁門進來,一路上坐在轎子里也不安靜,她東張西望,十月了,顧老爺家到處擺著應景的菊花,下人們衣裝整潔,垂手站立,規矩無比。
她們家比顧老爺家還大呢,可是為了省錢,全家擠在一個院子里,其他的房子因為沒修繕好,荒了很多。子女們不喜歡她,都離的她遠遠的,在外當官的兒子,壓根沒有回來的心思。
高氏內心很酸楚……
穿過二門,過了花廳,小花園,轎子停下,高氏沒帶多的下奴,就帶個自小跟著她的管家婆子進了嫂子的屋子,當下面丫鬟一撩開屋子里的門簾,高氏的眼淚撲簌簌的就掉下來了。
高氏恨自己,其實她不想哭,可是習慣使然。
盧氏很郁悶,捂著額頭看了一眼用布帕裹頭的高氏說:“弟妹,你先別哭,有話進來說,不然人家以為我這個大嫂沒當好,欺負你寡婦失業。”
以前盧氏倒是對高氏很客氣的,可是她這個人吧,不會看眉眼高低,有些話必須跟她明說,不明說她聽不懂。
高氏抹了眼淚,進來見禮,下面有丫頭擺了座位請她上坐。
“嫂子……”高氏哽咽了幾下,盧氏心里直抽抽。
“不要哭,你好好說。”
“哎,嫂子,昨兒茂甲寫信來又怨我,不該將小叔攔在門外,嫂子你是知道我的,我寡婦失業,沒心沒肺的,小叔那事兒,我不清楚,都是門房不長眼,怎么都怨我,嗚……”
盧氏徹底煩躁,聲音有些尖細的外面喊了句:“芍藥,打發人,去請七老爺,就說來也得來,不來也得來!”
高氏嚇了一跳,閉了嘴,眼巴巴的往門外看。
過了一會兒,有屋里的丫頭紅丹來回話:“七老爺說,不來!”
“嗚…………”高氏又哭了。
自古后院有后院的規矩,顧昭跟顧巖兩個人心思都差不多,不該他們管的,他們不愛去攬事兒,也不伸手,高氏是個說不清道理的,那就不必見,他不是想老死不相往來,也不是心眼小,他就是怕麻煩。
自打來了上京,顧老爺給四個弟弟都寫了信,沒過多久的,二哥顧山,三哥顧項,五哥顧榮,六哥顧項,都打發了人送來吃穿花用,不管心里怎么想的,家族就是家族,大面子上他們都過得,接到禮物,顧昭也是備了禮品,加一倍的四家一模一樣的回了過去,只有四嫂家,他回了兩貫錢,兩匹絹,這也是加一倍了呀?他沒錯的!
他覺得自己做的還成,這四嫂每天來這里煩什么煩?要說,猜女人是門學問呢,前輩子他搞不懂,這輩子也搞不懂。
顧昭怕嫂子來煩,趕緊收拾了自己出了門,他在上京沒什么朋友,也沒個去處,所以就是坐著騾車在內城來回跑,看看街景什么的。
打前幾月,陛下有意思開科舉士,京城里是越來越熱鬧,就拿他們平洲巷子來說,每天上家里投卷的不少。如今這考試還按照前朝的規矩,想當官,要走三種路:察舉、薦舉、科舉、察舉就是下面有官員看到人才了有義務向上面推薦,薦舉呢,朝廷有中正官將各地人才整理一下按照三六九等的向上面推薦,科舉那就不言而喻了。當然除了這三種想做官的方式,還有雜途,現代社會也這樣,反正條條大路通上京,那個時代都差不多。
如今,氣候漸冷,上京城里的各色樹木枝葉都泛黃,搞得整個城市有些蕭瑟。顧昭隔著騾車的窗戶向外看,能看到很多穿著儒衫的讀書人抱著沉重的書卷或在道路上行走,或在鬧市交談,或堆積在一些簡陋的食寮吃三個大錢的硬面餅子,一個大錢的骨頭湯。
這才十月再等到寒冬,這些遠道而來的讀書人,日子會越發的難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