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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院在宮外,雖然毗鄰皇宮,但卻是和森然皇宮完全不同的存在。而我,不同于普通宮女,我不需要伺候別人,也就不需要對別人百般討好,每日泡在藥廚里,全心全意地盯著灶火,倒也落得清閑。大約過了兩三年,上頭賞識我辦事負責認真,進宮后從未出過差錯,就將我分給了新上任的太醫院副提點。
要知道,太醫院里,數長官提點最大,其次是長官副提點,再次是院使,副使,判官,都監等。我又聽說,這次上任的副提點,年紀還不到二十五歲,是個醫術奇才。要知道,在從醫這行,年紀越大說明經驗越多,醫術也就越高明。不止我,當時太醫院里所有人都被副提點的年齡震驚到了。所謂木秀于林,風必摧之;行高于人,眾必非之。很快,太醫院里就有了不同的聲音,很多人都開始議論,說副提點白璟不過仗著自己父親高居提點之位,仗著根深蒂固的白家勢力。關于這些議論,我也聽進去了,一度以為白璟不過是個懂得借力用力的人。
為新任副提點加封印綬的那天,我們太醫院的所有人都被叫到了大院中,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白璟。他穿著暗紫朝服,配著正三品官階的腰綬,風神俊朗,神采奕奕。他一一走到日后要共事的人們面前,禮貌的寒暄,自然,也包括我。
我已記不清當時他對我說了什么,大概就問了我的名字,而后是一番客套。和他對視的時候,我確實被他目光中流露的自信和坦然所吸引,但礙于自己的宮女身份,我也沒有對他有任何非分之想。
日子還是如常滑過,與白璟共事的過程是輕松的。每次他開好藥方,都會把煎藥的方法也詳細列出,該做的不該做的他都盡在掌控。漸漸地,我開始相信他的能力,相信他是憑一己之力獲得了副提點的位置。眾多煎藥的宮女中,白璟最信任的也是我,很多重要的方子他都會交給我煎熬。眾所周知,太醫院里,長官提點只對皇帝一個人的病情負責,副提點則負責照顧皇后和太子的身體。也就是因為這樣,我人生的軌跡開始和慕安相交。而這相交,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的。
那是一個雪夜,漫天的銀雪大如鵝毛,我至今都記得闔宮上下的一片冰封之色,壯觀不已。三更時分,太子殿里一個當差的丫鬟跑到太醫院,說是太子爺喝醉了,要些醒酒的湯藥過去。那晚,剛好是我值夜,白璟熬好湯藥后,便遣我去了太子殿。我提著封著嚴嚴實實的藥籠,披著寬大的蓑衣,跟在了那個丫鬟身后,前往太子殿。皇宮很大,去太子殿的路很長,我小心著每一次的踱步,生怕摔倒。我自己摔倒不打緊,就是不能摔了手中的醒酒湯藥。
太子殿里熏香裊裊,我依稀嗅的出空氣中的酒味。懷著敬畏之心,我低著頭邁進了太子殿,竟看到太子爺慕安隨性的仰坐在地上,身旁擱著筆墨紙硯,凌亂一片。那服侍太子爺的丫鬟十分緊張,立刻蹲□去收拾,邊收拾邊啟稟慕安,說是醒酒的湯藥調好了。我躬著身子,也請了安,將湯藥呈在了他面前。過了許久,都沒有人接過我手中的湯藥,我的雙手開始酸澀,有些不受控制的發抖起來。我不敢抬頭去看,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辦,若是湯藥灑在如此金磚滿嵌的地上,我的命可能就要沒了。
就在我挺不住的時候,慕安開口說話了,聲音低低的,更像是自言自語。他說,本王想醉一下都不行了嗎?都給我滾出去!
他伸手掃翻了我手上的湯藥,啪擦一聲,藥碗碎掉的聲音嚇了那個丫鬟一跳,我卻長長舒了口氣。這碗終是掉在了金磚上,好在不是我扔掉的,是他慕安自己摔的。那丫鬟站起身來,低低提醒著還留在原地的我,道,愣著干什么,還不快跟我出去。
我正要隨她出去,卻聽見慕安幽幽地吩咐,你,留下。
我和那個丫鬟面面相覷,不知道慕安說的是誰,此刻誰敢留在慕安身邊呢,他就像個隨時會爆發的野獸,片刻就能奪人性命。
慕安的眼里一陣迷離,他伸出手,寬衣廣袖蕩了蕩,我看到他直直指著我的鼻子。我不知就里的留了下來,怎知道這一晚就是我人生的轉折。
慕安踉踉蹌蹌的站起身來,將我一把攬在懷里,肆意笑道,陪本王喝喝酒吧,本王許久沒有這么醉過了。
我大驚失色,想掙扎,卻不想他的手臂越扣越緊。我大氣不敢出,不知道違抗他會是什么下場。就在我以為他是個兇神惡煞的時候,他的眼中卻掠過了一抹深深的落寞。繼而,我聽見他嘆道,所有人都不服從本王的意思,本王這個太子做的實在沒用。
那時候,慕安才不過剛被冊立為太子,我覺得他的擔憂實在沒有必要。慕安醉的不輕,他胡言亂語了一通過后,開始講起了他的三弟慕封。
這下,我才真的怕了,一旦慕安酒醒過來,發現我聽了許多不該聽的,必然會殺我滅口。我捂住耳朵,不想聽進他的酒后失言,卻還是斷斷續續聽到了一些。他一直在感慨和慕封過去的兄弟情誼,懷念他們曾經無憂無慮的對酒博弈,著文賦詩。他沒想到,在他成為太子之后,曾經的兄弟情誼立刻變成了一把緊緊相逼的利劍,將他算計的體無完膚。
我不禁開始同情慕安,他雖然貴為太子,卻沒有任何人可以分享心事,只有借酒澆愁。然而,皇后那里看得緊,不容許慕安酒后失常,便派人來太醫院索了醒酒的湯藥。想必酒醒后,等待慕安的還是無邊無際的孤獨。在我出神的當口,他突然騰開右手,提起地上的毛筆,猛蘸了許多墨汁,在一旁的宣紙上大筆揮了開。
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他的字龍飛鳳舞,有王者之風,而矛盾的是,他本人卻是個性情中人。慕安丟下毛筆,筆尖的墨濺了一地,他不由分說地將我打橫抱起,走向了他的床榻。
我一直在反抗,卻最終反抗不得。
一夜過后,我成了太子爺慕安的女人。
然而,成為太子的女人并不代表日后可以坐享榮華富貴,我的宮女身份注定了我和慕安之間的事情不能見光。這晚過后,我與慕安之間產生了淡淡的情愫,他時常叫我去太子殿給他送藥,每次我都會多留一會兒,靜靜的在他書案邊為他研磨。
某一天,我為自己把脈,卻摸到了我最懼怕的脈象。只那一夜的巫山*,我竟然就有了慕安的孩子。我忐忑不安的將這件事情說給慕安,果真不出我所料,我在他的眉目間讀出了前所未有的沉重。他讓我不要聲張,守住秘密,他說他會想辦法將我送出宮去,順利將孩子生下。我深知他的難處,他根基未穩,若是此事曝光,他必然守不住太子之位。其實,聽聞我必須要離宮之后,我的心里有些舍不下慕安。
再后來,靖貴妃薨逝,牽扯上白璟,我萬萬沒想到,慕安會將我托付給他。
離宮前,慕安沒有來送我,甚至沒有為我留下半句話。我輕輕覆上自己還未隆起的小腹,回望著幽暗的宮闕,心底止不住的泛涼。說到底,我與他從一開始就注定了云泥之別,能有今天的結果已經是我三生修來的福氣了。
生下孩子的那年,我十六歲。我與白璟一起商量,將孩子取名為白蘇。
白璟一家待我很好,他們初到戊庸,已是自顧不暇,卻還是分外照顧我和孩子。京城中再沒有消息傳來,我知道慕安已經忘記我了。我放下了過去,一心想報答白家收留我的恩情。春華秋實,秋收冬藏,一年又一年過去了,蘇兒出落成了娉娉婷婷的姑娘,我也在歲月流逝中漸漸改變。十六年的相處,我已認定自己屬于白家,也認定蘇兒是白璟的女兒。
而對白璟的感情,承認與否認都是枉然。我這一生,都注定是一個飄零的人了。
我不屬于慕安,也不會屬于白璟。
從頭至尾,我只是我自己罷了。就如我這以死亡為結束的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這是文中第一個離開的主線角色,一時興起,就為如玉寫了個番外。一來講講她的人生,一來介紹一點太醫院,為下文做鋪墊。
我想,我會給文后陸陸續續離開的主線角色每人一個番外的,或短或長。這些角色都是我的心頭肉,不管我的筆力是否能將他們塑造的美好。
☆、第68章 長夜相守
“白姑娘。”他見她怔然,便低喚了一聲,視線落在她所著的粗布孝衣之上,目光中深湛微涼。他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她一個人在承受,人去樓空的宅子里,白蘇只剩下自己了。
久立傷骨,遇悲傷肺。不知為何,白蘇的耳邊一直回蕩著他的這句話。
且不說空空如也的白府,就算是偌大的戊庸城里,都沒有一個她可以依靠的肩膀了。孤單無助的現在,她看到慕云華,就像看到了黑暗中的一絲火光。她有些想如飛蛾一般,奮不顧身地撲到這團火光上,去尋找溫暖,尋找慰藉。然而,清醒的現實卻讓她駐足。他并不是她的什么人,她的苦,還是要自己獨吞。
看到白蘇憔悴的面容上掠過一絲落寞的疏離,慕云華這才恍然自己的唐突。他心中一沉,斟酌許久后,緩緩開口道,“大哥走前叮囑我照顧你,所以”
白蘇鄭重其事地對慕云華行了一禮,“謝謝你們的關心。”
慕云華也低頭回禮,一絲悄然之意彌漫心間,因為她只把他當成了一個前來吊唁的人。
白蘇重新跪下,靜默的守候在母親的靈柩前,不再與慕云華說話。慕云華識禮,他退出了靈堂,在靈堂外遇上了半夏。
半夏淚眼汪汪,鼻尖也酸紅著,一看便知是哭過一場。慕云華見庭院里只站著幾個困得吊兒郎當的小廝,便問半夏道,“白家的人都去哪了?如今只有白蘇在家嗎?”
半夏含淚點頭,聲音也哽咽不已,“老爺夫人還有大公子他們出去辦事了,大小姐又不在家,現在如玉姨娘突然這么一走就只剩下我們小姐了”半夏幾欲哭了出來,她雖然是一個沒有親人的婢女,也知道人死后要經歷小殮,停靈,大殮。她急的跺了跺腳,帶著哭腔道,“現在家里除了青之,連個正經人都沒有,大殮儀式該怎么辦啊!我們小姐她一個人怎么撐的住啊!”
慕云華沉思了一下,而后道,“不要擔心,我會留下來幫忙。”
半夏的眼中立刻流露出希望,她有些不敢相信地再度確認道,“公子你真的會留下來嗎?會幫我們小姐嗎?”
慕云華點了點頭,輕聲答道,“是。”語畢,他回身望了望白蘇的剪影,心頭刮過一陣風。他對候在一旁的小廝們說道,“你們先各自回去休息,明早寅時三刻都要來這里集合,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忙,大家務必準時。”
那些困得都快合上眼睛的小廝們立刻點了點頭,不約而同地答應下來。這時候,他們并沒有把慕云華當做外人,仿佛他的意思就是白老爺的意思一般。這時候,青之才從外面忙完回來,他手上提著兩大袋剪好的紙錢。他對慕云華印象不多,所以見到院內出現了一個陌生的男人后,他立刻上前詢問,“請問閣下是?”
“在下慕云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