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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昭不置可否。
“我是個不稱職的母親,我想把宜家托付給二夫人。反思這么久,曉得她是聰明人、明白人,潑辣只是對那些為難她的,對孩子有仁心。我病死之后,宜家在她跟前,比跟著我強百倍。三房的私產,我的嫁妝,該怎樣安排才好?是直接交給二房,還是讓二夫人幫忙打理著?”
“你給他們,他們也不肯要。把賬目理清楚,讓二嬸費心打理著。等宜家大一些,嫁不嫁人的都能收回手里,有自己的一份日子。”
“我照你說的托付二房。娘家那邊我也會說清楚的,免得生是非。”
“嗯。”裴行昭又喝了一口酒。
“見過宜家么?”三夫人雙眼有了些神采,“四年前你回來,我只是整日地哭,什么都顧不上。”
“見過,長得像三叔。”裴行昭微笑,“那次回來,我將養的時候,宜家派丫鬟悄悄地送過幾次窩絲糖,說藥太苦,喝完藥吃顆糖。那些糖,很甜。”
三夫人笑中含淚。不為著那張酷似裴洛的臉,不為著宜家這點兒好,行昭也就不會提點她,早已悄悄地處置她了吧?她拭了拭眼角,“她是好孩子,被我耽誤了。”
“應該不錯,二嬸挺心疼她的。”
三夫人斂目沉默了一陣子,再抬眼,目光有了幾分決然,“不用我求什么,你也不會遷怒宜家,到這會兒我才明白。我就是這么蠢笨的人。羅家參與了一些事,關乎行浩,曾與權貴來往,更曾為行浩與長公主的親信牽線,我知道的不多,但會和盤托出。”
裴行昭問:“不怕娘家怨你?”
“有些事,是羅家一門的選擇,遲早要承擔后果。”三夫人笑容凄涼,“他們若是怪我,來日到地下再跟我算賬吧。”
裴行昭頷首,“你想得開就行。說來聽聽。”
作者有話說:
嗷我這個腦子,明天開獎,我給記錯成今天了o(╯□╰)o幸好哪章留言都是一樣的~上章留言的小可愛們,等會兒送個小紅包~
么么噠,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6章
“十二年前的事, 羅家是在事發許久之后知情。”三夫人道,“我去找靜一師太吐苦水, 她聽了很氣憤, 當時說真是可惜,老夫人和大夫人雖然信佛,卻與她沒有交集, 不然,便能把她們往歧途上帶。之后她與老夫人偶遇, 斷言大爺會命喪沙場,是故意給老夫人添堵。
“后來, 師太一語成讖,起先我還怕老夫人想到歪處, 找她報復,可是老夫人并沒有那樣, 言語中還流露出悔意, 說聽了那位師太的話,應該當即求她做法事化解。
“我也想過下毒的法子,可那時府里還是老夫人和大夫人把持, 我在她們房里做什么,都有下人盯著, 根本找不到機會。
“老夫人的態度,讓我看到了機會,打定了主意。
“隨后如何,你已知曉。”
裴行昭嗯了一聲。
“師太成為裴府常客之后,羅家自然聽說了, 一眼就看出師太把婆媳兩個往歪路上帶, 很是擔憂, 卻沒想到是我與師太合謀,只總埋怨師太,說萬一裴家有人追究,查出兩相里的淵源,結親便會變成結仇。
“我得知師太被埋怨,很過意不去,就想著照這章程謀劃,換個人也行,請她找由頭回避。
“可她說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做了,就要把事做盡。
“她越是這態度,我越擔心事情敗露之后,她不得善終。那時在府里都曾找機會勸她抽身,也命陪嫁丫鬟危言聳聽了幾次,都沒用。
“歸根到底,是我害了她。”
利用人的信仰把人弄得走火入魔,害人性命,那種僧尼怎么個死法都不過分,有什么害不害可說?裴行昭頗不以為然。
“羅家是在宜家出生后知情,我主動告訴爹娘的。他們聽說我被那樣羞辱,切實地恨上了裴家,說長房失了一雙兒女也是活該。”說起親人,三夫人添了幾分悵惘,“羅家對孩子的教導或許有不足,卻是一心盼著孩子好,做長輩的都很疼愛晚輩。我們沒有高門的錦衣玉食,可得到的關愛,足以彌補。出嫁前,我以為哪家都一樣,到了裴家發現并不是,自己比起裴家的女孩子,成婚前是非常有福氣的。”
裴行昭莞爾。不比較不知高低,閨秀要是都見過裴家的女孩子被嫌棄辱罵的情形,恐怕九成九都會慶幸自己沒托生在裴家,會對自己的長輩添一份感激。
“我是真不會說話。”三夫人忽然意識到了什么,“這等于在你傷口上撒鹽。在閨中的時候,我也不是這樣。”
“沒事。”裴行昭笑道,“那是實情,我也早過了上火的時候。”
三夫人含著歉意,深凝了她一眼,“我爹娘對裴家有了怨懟,便留意觀望著,見行浩品行不端,絕對成不了氣候,對我說,他遲早會因為私德敗壞出岔子,支撐不起長房,即便有什么打算,也等他成婚后再說。”
等到裴行浩成婚后有所打算,便是算計子嗣的事,讓長房絕后。裴行昭猜得出,卻也沒火氣。
“我那時還不明白,他們的打算很長遠,計較的不只是我的榮辱,想要的不只是我的安穩。你三叔殞命之前,他們想要他成為裴家的宗主,畢竟,武將只要遇到機會,就能平步青云。
“你在軍中揚名后,我怕的要命,料定你功成名就之后一定會徹查當年的事,可他們卻興奮起來。
“你三叔出事后,對羅家也是個很大的打擊,因為我膝下只有宜家。可是,你和你三叔情分深厚,這一點給了他們癡心妄想的余地。如意算盤成真,家門就能重現風光,就算不能如愿,你會顧念著那是你三叔發妻的娘家,不會深究。”
再進一步說,她裴行昭是那等毒婦蠢婦的孫女、女兒,算計死又何妨?裴行昭自嘲地笑了笑,換了個很閑散的坐姿,慢悠悠地喝著酒。
三夫人見她沒有不耐煩的征兆,便仍舊細細地講述:“宜家出生之后,我娘打心底疼愛外孫女,也需要經常跟我說說話——他們要我命下人時時留意長房和老夫人的動向。
“我都照實說了,也不免問他們在著手什么事,有時候我娘敷衍了事,有時候會與我提一提。
“他們通過我和靜一師太,對長房的事了如指掌,想下的棋局越來越大,越來越復雜。
“因為你得圣寵,有不少權貴都紆尊降貴地到裴家、羅家攀交情,當然,目的是攀交情還是別的,只有人家自己清楚。
“師太與行浩說話,總是投其所好,行浩對她沒戒心。羅家利用這一點,讓師太做文章,使得行浩相信羅家是他的貴人,這樣,他就不會欺壓三房,等到得勢后再加把火,他就會落力提攜羅家。
“其次是讓師太安排羅家結交的權貴、權貴的親信到庵堂或寺廟,與行浩結識。做這些的目的,是為了你手中越來越重的權勢。”
然后,那孽障就照著人畫好的路線走進了圈套,上躥下跳地做齷齪事。他還真是他娘的好兒子。
但是,那孽障也曾得到高人的點撥——四年前裴行昭潛入別院,聽到的不只是大夫人和裴行浩下作惡毒的盤算,還有他對朝局、圣心鞭辟入里的言談。
那時她的感觸,就像是看到個二傻子說著天才的話,被驚得不輕,又像小時候一樣,懷疑他被妖怪附身了。
冷靜下來再想,便猜出他是有了不同尋常的際遇,對很多真知灼見到了耳熟能詳的地步,卻不能真正領會其中的道理。哪怕他能領悟三分,也能有個人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