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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中午,曾亦舟再次見到梁語陶的時候,是在久江市最大的游樂園。
陽光將冬日里厚重的云層撕開了條縫,大喇喇地照在土地上,令久江市的氣溫也連著上升了好幾度。時值周末,加之難得放晴的天氣,游樂園里到處都是四處亂竄的小朋友。
在不斷流動的人堆里,找一個身高體重都趨于常態的成年人,難度程度頗高。但如果那個成年人,涂了滿臉金色顏料,再加上一身金色的公主禮服的話,難度系數應該并不大。
當曾亦舟找到梁語陶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么一副場景。她一身金燦燦的演出服,外加全臉涂抹的金色顏料,像是整個人都融進了金色里。周邊,還有四處亂竄的小朋友,往她身上東摸摸西湊湊的。但她卻好似什么都聽不到似的,巋然不動地站在那里,肩上還扛了把格格不入的木質小提琴。
“媽媽,她怎么不動呀。”有好奇地小女孩扯了扯梁語陶的裙子,不解地問身旁的媽媽。
“姐姐這是在做街頭演出呢。”小女孩的媽媽答。
“什么是街頭演出啊?”
小女孩的媽媽指著梁語陶身旁的琴盒,解釋道:“街頭演出就是給路人表演節目。不信的話,待會媽媽給你五塊錢,扔進姐姐身邊的那個籃子里,她就會動起來,給你拉琴聽。”
“真的嗎?”
小女孩眨巴著眼睛,邁著小短腿就往梁語陶的琴盒里投了五塊錢。果不其然,片刻后,流暢的琴聲緩緩地流淌開來,法文原名《mariaged'amour》的曲目,國人用博大精深的文字為它重新定義了一個更為夢幻的名字--《夢中的婚禮》。
身后的游樂園項目開始入場,人群都紛紛往熱鬧的地方涌。一時間,梁語陶身邊的人也都走得七七八八了,可她卻還依舊保持著持琴的姿勢,像是個天然的金色雕塑。
曾亦舟湊過去,走到她面前,抱著手臂,饒有興致地盯著一個作為金色雕塑的她看:“人都走光了,可以收拾一下走人了。”
梁語陶紋絲不動。
曾亦舟忍不住笑了笑,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張紙鈔,扔進她的琴盒里,笑道:“這樣,夠不夠?”
眼看著明晃晃的紅色紙鈔落入琴盒,梁語陶才終于長吁短嘆地放下了肩上的琴盒,大喘了一口氣:“累死我了。”
“累死你還來做街頭演出?”
“我樂意,你管不著。”
她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蹲下身,將琴盒里的錢一枚枚拾起來,裝進零錢袋里。而唯一的那一張百元大鈔,則是被她落落大方地塞進了自己的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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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游樂園旁的長凳上,梁語陶穩穩地開始數錢。曾亦舟見狀,便陪著她一同在長凳上坐下。
她一門心思的數著錢,像是個天生的財迷。額頭上還殘留著演出時留下的汗水,密密麻麻地鑲在額頭,有些莫名好看。
等到心滿意足地數完錢,她才好整以暇地揣進兜里,拍著胸脯說:“曾亦舟,今天的午飯我請了。”
“你確定夠嗎?”
“不夠就你請唄。”她說得理所當然。
曾亦舟大概是知道她會有這么一茬,便也不說話,只是笑。
過了會,梁語陶將琴塞入琴盒,擺放整齊后,才頗為感慨地說:“曾亦舟,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渴望自己掙錢的感覺。”
“怎么?”他問。
梁語陶將琴盒抱在懷里,目光有些幽怨:“就說我大二在美國讀音樂學院的那一年吧。那時候,同校的中國留學生都開始勤工儉學,養活自己。我都二十出頭了,自然也希望自力更生。于是吧,我就向我爸媽提出,利用晚上放學的時間,去當地的華人餐廳打工,掙自己的生活費。一切進行地很順利,我媽雖然擔心,但也最終同意了。不過……”
“不過什么?”
這個轉折在曾亦舟的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因為梁語陶的病,梁家父母從小就將她往掌心上捧,舍不得她哭舍不得她累,只消她一個輕輕的咳嗽,父母就心急火燎地要帶她去做全身檢查。梁語陶還有個小她五歲的弟弟梁景初,原以為弟弟的出生會分走父母的稍許關注度,卻沒想到,等弟弟成年之后,竟也學著父母似的,將姐姐往天上捧,自己則像個小哥哥一樣,端莊周正。
梁語陶翻了個白眼:“我進華人餐廳打工的當晚,我爸媽和我弟就立刻飛到了美國。我后來才知道,我媽在電話里聽到我要在餐廳打工之后,就立刻訂了飛美國的機票。她在電話里假意投誠,也不過是為了安撫我而已。你也是知道的,我爸把我媽看得比命還重,她一個人要飛美國,人生地不熟的,他就陪著她一起來了。結果他們要來,我弟也吵著要見我。于是,一家三口全來了。”
“梁叔和岑姨也都是擔心你。”
她打斷他:“我還沒說完呢。”
“好,你說。”他無奈笑道。
她正襟危坐,重新開腔:“然后,當天晚上我度過了人生最難熬的一晚。那天,我在餐廳拉琴,我媽拖家帶口地帶著我爸、我弟,一整個晚上,都直勾勾地看著我,點了一大堆東西,也不吃。后來,餐廳打烊,才終于肯走。餐廳老板看出了異樣,還以為我遇上壞人了,說要幫我報警。我只好坦誠說,那是我家人。整一周,我爸媽他們每天都來。結果可想而知,餐廳老板覺得我嬌生慣養,連打工都需要陪同,就把我辭退了。”
說完,她拍了好幾下胸口,像是這樣就能緩解心中的無奈似的。
曾亦舟就近買了杯飲料,遞給她:“說了那么多話,先喝點水吧。要不待會你哪里又不舒服了,梁叔岑姨可不得帶著景初找我算賬。”
說起這些,梁語陶心里似乎還有氣。她徑直搶過曾亦舟手里的杯子,咕嚕咕嚕地咽了好幾口,飲料一下子見了底。
曾亦舟好整以暇地笑道:“要不要我再去給你買一杯。”
曾亦舟作勢要走,梁語陶卻忽地一把扯住了他,重新將他拉回長凳上。她將兩腿圈起,打坐似的擺開陣仗:“別別別,我還沒說完呢,先別走。”
“好……”
他重新坐下,她也同樣地,重新打開了話匣子:“這件事還只是其中之一呢。還有一次,我加入了一個學院舉辦的交響樂團。樂團從建立初期就留下慣例,在每年期末的時候,必定要舉行一次街頭義演,義演所得募集的金額,都會用作慈善活動。而我加入的那一次,募得的金額,恰好創了全學院的歷史新高。”
“這不是挺好的一件事嗎?”
“好什么呀。”梁語陶怒瞪了他一眼:“明擺著是有人暗箱操作!”
曾亦舟別過臉:“怎么可能?”
“我之前也以為,是我們的演出特別優秀,所以募得的金額最多。可是后來發生了一件事,完全顛覆了我對這件事的所有看法。”
“什么?”
梁語陶轉過臉,一本正經地盯著曾亦舟:“街頭義演閉幕結束之后,我拿著琴剛準備走,身后就忽然來了個外國男人把我叫住了。我起先以為他要跟我搭訕來著,還準備拒絕。結果,他卻支支吾吾地告訴我,他剛才一不小心把多余的一百美元投了進去,想來問我要回來。我倒是納悶了,這募捐都是義務的,哪還有收回來的道理,再說,要收回來也不該是找我,該是找學院的人。我剛準備破口大罵他,卻意外從他嘴里知道,原來有個中國男人找了連續一百多個外國人,排隊對我們學院的樂隊進行捐款,而他就是其中之一。”
“可能只是路過的中國人很喜歡你們的演出,一下子捐太多顯得太過夸張,所以故意找人分開投遞的吧。”曾亦舟分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