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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麗的叔父被安排在院子最末的那一間房間里,護士打開門的一霎那,兩人就聞見了撲鼻而來的臭味,臭味中夾雜著霉潮氣味,令人作嘔。梁語陶由于懷孕,一時反胃,干嘔了好幾下,才終于適應里面的空氣。
待走進房間,梁語陶才不由地被眼前地場景所驚嚇。年邁的老人躺在床上,四肢無力地顫抖著,時不時拿手撓撓頭,抓抓臉,眼神呆滯。起皺的皮膚上,已經被老人斑開始占據,但比老人斑更多的,是一片片的紅疹。
周麗沒能把持住情緒,眼里泛著水光,徑直朝老人撲了過去:“叔父,叔父你還記得我嗎?我是小麗啊。”
老人毫無回應,只是呆愣愣地笑著。
一旁的護士一臉冷漠:“得了精神疾病的人,基本都記憶錯亂。別說他是你叔父,以他這個年紀,怕是連親兒子站在他面前,都認不出來了。”
畢竟是一脈相承的親人,周麗聽完,眼淚簌簌地掉。老人身上泛著臭味,周麗卻絲毫不嫌棄,捧著他的手就握了上去。結果,在握上的那一秒,她分明看見了老人手上的紅疹,密密麻麻的綴在皮膚上。
“這是怎么回事?”
護士推脫道:“你可別來問我,我可是每天都給他換床褥的。但上了年紀,又腿腳不便癱瘓在床上,難免會長點褥子。我們這兒病人那么多,收了錢每天例行公事替他換被褥已經很了不起了,你總不見得要求我把他當成親爹一樣照顧吧。”
聽完護士的解釋,周麗大為光火,她正準備站起來罵護士幾句。但還未等她起身,那護士已經先一步跑了。
于是,空蕩蕩的房間里,只剩下了周麗、梁語陶以及病床上的老人。
周麗對著老人悄然抹了會眼淚,才轉過身去囑咐梁語陶:“麻煩你幫我看著點我叔父,我去院子里打點水,給他洗洗身子。”
“嗯,你盡管去,我幫你照看著。”
相識這么多年,梁語陶還是第一次看見一向自詡女強人的周麗,在自己的面前抹淚。況且,現如今的場景,別說是周麗,連她這個外人,都忍不住眼角泛紅。
喪妻喪子,又病中癱瘓,任何人對待面前的老人,應當都會忍不住生出惻隱之心。
老人搖頭晃腦地伸著手,想去夠床頭柜旁的水杯。但無奈,下肢無法動彈,他只能拼命地晃著腦袋,卻無能為力。梁語陶見狀,立刻三步并作兩步地小跑過去,握起水杯,動作溫和地往老人唇邊湊。
老人咕嚕咕嚕喝了好幾口水,才終于愿意放下。就在玻璃杯脫離老人唇邊的那一刻,他暴露在梁語陶面前的相貌,卻讓梁語陶隱約中察覺到一絲熟悉。
她將水杯重新安置在床頭柜上,杯底落穩的那一刻,她才恍惚想起來,老人的相貌,她在十六歲那年見過。
因為,他就是當年那個試圖打擊報復的精神病人。
而據周麗所說,兒子入獄,老人在兒子入獄前做過混事,這些……都對得上。
面對曾經想要了自己命的人,梁語陶應該是憤恨的。只是此刻,眼見孤零零的老人躺在她的面前,渾身狼狽得長滿了褥子,梁語陶仍是忍不住心生憐憫。畢竟,那時的老人也并未真的傷害她。
盛春時節,室外的氣溫不斷上升,梁語陶僅是在封閉的房間里待了一會,渾身就蒙上了一層薄汗。
老人身上還蓋著厚重的被子,整個臉都汗涔涔的。梁語陶見狀,就走到窗邊,將窗戶打開通風。末了,還不忘替老人將被子掀開些,透透風。
老人渾身散發著隱約的臭味,梁語陶卻絲毫不嫌惡,反倒是極為貼心地,替他將病床搖高了些,往他身后墊了個軟墊。可偏偏就在她替他墊墊子的時候,老人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常年病中,已讓老人沒了什么力氣,握住梁語陶的手,也僅僅是搭在上面,毫無力氣。
老人干笑了一聲,聲音囫圇:“嘿嘿,我記得你。”
“您記性倒是好。”她淡淡地笑著。老人手無縛雞之力,梁語陶自然也不擔心他會傷害她。
“我當時拿刀子捅了你。”老人說話遲緩。
“您記錯了,當時我只是被您打暈了。”
“不對,我就是拿刀捅你了。”
梁語陶抿嘴一笑,也不反駁。畢竟她知道,老人的記憶力已經發生了錯亂。此刻,估計是說胡話了。她將手腕小心翼翼地從老人手中抽走,從一旁搬了個凳子,坐在老人床邊。
坐得近時,梁語陶才聽見老人口中細碎的啰嗦,輕輕飄進她的耳廓里。她原以為這是老人不經意地自言自語,但認真聽完之后,梁語陶卻渾身戰栗。
老人半躺著,手舞足蹈地模擬著當時的動作:“不過好可惜,就是被一個小伙子給擋住了。他當時被我用刀扎得一手是血,我眼睜睜地就看著刀子扎穿了他的手,血淋淋得濺了我一臉。”
“你、你說什么?”
老人下意識地抹了一把臉,似是在嘗試揩去臉上的血腥。他忽而轉過頭,一臉認真地同梁語陶說:“你要是下次碰見他,一定要替我跟他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過了會,他又臥在床上,拼命地搖晃著手:“不對,我就是故意的。是他自己不要命地湊上來的,我本來只是想把你捅死的,是他偏要送上來的。他活該,是他活該,我沒錯,我沒錯……”
聽完老人的全部陳述,梁語陶原本放松的手指,不斷攥緊,連指甲嵌進掌心,她也渾然未覺。
十年前的那件事,曾亦舟因此受傷,左手三根手指肌腱盡斷無法修復。梁語陶雖也曾懷疑過,曾亦舟是否是因她所傷,但父母篤定的言論,以及曾亦舟一口咬定是自己弄傷的,終于讓梁語陶的疑心全都消失。
當年,曾亦舟的手受傷之時,她尚且處于昏迷之中,這中間的事,她確實是不知道的。因而,此刻,當老人胡亂地將當年的事情系數陳述時,梁語陶幾乎是震驚的。
十六歲時,她尚且不懂愛意為何物。但那時候,卻已經有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子,愿意用生命守護她。
梁語陶忽然心疼了,漫無目的地心疼了。
這時,周麗從外頭走進來,聽見老人獨自的囈語,不由道:“叔父,你又在胡說些什么呢?”
梁語陶揩了揩綴在睫毛上的零星淚花,朝周麗微微一笑。
之后,站起身,出了門。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周麗安頓好老人家之后,就跟了出去。
彼時,梁語陶正坐在院子里,俯首撐著腦袋,背對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