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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從我腳下襲來,我唯恐被尤里揚斯抓住,忙警覺地縮起身體,朝下望去。
他仰頭靠著血池邊沿,一只手捂著中箭的肩頭,大抵是無暇來抓我,一雙狹眼半瞇起來,嘴唇似笑非笑地動了一動,用口型說了什么。
———你會自己送上門來的。
一陣惡寒襲來,我猛地攥緊繩索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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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xxvii】重生代價
當馬克西穆沖進浴室里后,他看見血池里的人正抬頭靜靜的望著天窗。
一縷月光落在尤里揚斯的面具上,反射出一層淡而陰寒的青光。他潮濕的發絲宛如一大團水草飄浮在血水之中,隱約掩著他蒼白的裸軀,好似一具浮尸。
假如不是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馬克西穆會錯覺他真的被一箭射死了,盡管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除了再次經歷焚燒,已經沒有什么能殺死他眼前的這個青年了。
“那波斯小子我已經派人去追了。陛下,您的傷要緊嗎?”馬克西穆在祭壇邊半跪下來。
波光粼粼的血水里,人影仍舊一動不動,半瞇著的眼睛凝視著月輪,若有所思。
那雙洇藍的眼眸一如既往的像凝結著寒冷的堅冰,可當他的眼珠轉動起來,馬克西穆卻能窺見他的眼底隱約涌動著一團捉摸不到的光亮,好似一片廣袤的荒原上的鬼火————只為一絲至死不渝的眷念而經久不息。
即使對君士坦提烏斯的仇恨已侵蝕了他的靈魂,即使已把自己變成了邪神力量的載體,即使已焚毀了過去的他自己,這孩子,仍無法完全磨滅他的執念………這執念該有多深?馬克西穆的心底發出一點哀嘆,臉上卻未露波瀾。
“馬克西穆……我的胸口怎會疼呢?”一聲沙啞的喟嘆從黑暗深處溢出來。池里的人終于動了一下,抬起一只濕漉漉的手臂捂住了胸口。箭仍深深嵌在他的肩頭上,他卻仿佛渾不在意,只是夢囈似的低喃著,“我的心臟不是早就已經獻給了女神了嗎?我怎么還能感到它的存在呢?”
“那一定是您的錯覺,幸許是這箭扎得太深了吧。是我親手剖開您的胸膛的。您的心臟沒留下一星半點,都留在了神龕里,女神定感知到了您的誠意。”
聽見這誠實無比的陳述,尤里揚斯失聲笑了一下。
是啊,那開膛剖腹的劇痛至今仍清晰可感,讓他生不如死,猶墜地獄;那被烈火灼烤的苦楚,至今仍摧折他的肺腑,讓他時常如遭酷刑,又怎會是假的呢?
他從鮮血里起身,抓住肩頭的箭尾,稍一用力就將它從肉里拔了出來。
瞬間撕裂的皮肉裹挾著方才胸口的絞痛離體而去。與此同時,那雙寒澈的碧色眼眸從尤里揚斯的腦海里拂掠而過,擭取的吻在嘴唇上仍有余溫。胯間的異物暴躁地搏跳起來,讓他難以自持地發出了一聲喘息。
恍如隔世的畫面又從記憶深處蔓延而上,如同密密匝匝的荊棘圍住胸口,刻骨銘心的刺痛從四面襲來,直抵骨髓。
“我想要自由,想要變強,不想一輩子都困在這兒!弗拉維茲,我討厭你鎖著我!我已經開始討厭你了,你讓我覺得可怕!我會離開,永不回來!我發誓!”
清冽的眼睛里含著決絕的淚光,仿佛凝成堅冰一般斬釘截鐵,把他的自矜與理智砸得四分五裂。他發了瘋的如困獸般將幼小少年死死摟在懷里親吻撫摸,要把他糅進自己的血肉里那般竭盡全力,惹得少年驚慌失措的胡亂掙扎。
然而當年他是那樣孱弱,不堪一擊,連想要挽留在這世上唯一的眷念也是癡心妄想。曾蜷縮在他懷抱里瑟瑟發抖的孩童已長成了一只展翅欲飛的雛鷹,帶著對高遠天穹的向往,企圖掙脫他薄如蟬翼的蔭蔽,也許再也不會返巢。
神是殘酷的,將這從他背著不祥者的惡名誕生起,在仇恨的浸淫里長大,直至他成年也從未擁有的奢禮———“愛”,猝不及防地在他絕望之際施予,又在他對生命重燃希望時絕情抽離。
是啊,枷鎖與病痛早就奪去了他作為一個正常人所能擁有的一切,連用雙腳走出這獸廄也無法做到,連追上他唯一所愛也沒有力氣,又能奢求什么呢?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這漠然俯視眾生的諸神之主是何其冷酷。
于是他轉而跪拜在邪神的足下,如一只飛蛾,縱身投向萬劫不復的地獄熔爐,索性把這千瘡百孔的半生燒得片甲不留。
好在………好在,重生痛苦萬分的代價,他沒有白白承受。
他們再次相遇了————如他灼烤之中得到的神諭所預見的那樣。
一手扒在馬克西穆腳邊的池壁上,纏繞著發絲的手臂上淡藍的青筋根根凸起,如使他蒼白近冰的皮破裂開來,仿佛隨時會滲出艷麗悲凄的血色。尤里揚斯靠到池壁邊,自嘲地閉上了眼,頎長的頸項的喉珠上下滑動,聲音里透著濃稠暗沉的愛欲:“只要見到那波斯小子,就把他抓起來,鎖上鐐銬,帶到我這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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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羅馬篇:沼澤之舞
☆、第19章 【xviii】艷窟往事
我無緣無故地感到背脊一陣發麻,下意識的朝身后望去。那樹影之間的白色神殿已被遠遠拋在身后,馬匹在身下疾馳,零星的燈火逐漸消逝在黑暗里,人聲與狗吠模糊在獵獵風聲之中,一如當年我逃離雅典的情形。
不同的只是,這次帶我離開的,不是那前往波斯的人販子旅隊,而是屬于我自己的軍團,我身前駕馬之人是我最欽佩的團長伊什卡德。這提醒我,我是誰。我不再是當年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孤兒,也不是流落異國的戰俘,而是不死軍中幽靈軍團的軍長阿硫因·哈塔米爾。
可就在片刻前,被尤里揚斯困住的時候,我幾乎迷失了,迷失在他身上攜帶的詭異力量給我造成的錯覺里,又變回了過去的自己。
我竟然差一點以為,他會是弗拉維茲。
但他們怎么可能是同一個人呢?
弗拉維茲……早死在那場天火里了。
回想起當時的景象,掠過周身的冷風便仿佛頃刻化成烈焰,令我如遭灼烤,濕透的衣襟里冒出汗液。這是馬速逐漸慢下,眼前豁然開朗,進入一片光亮之中。
伊什卡德帶著我穿過了羅馬城郊的密林,抵達了羅馬的城區,遠遠的可以望見那堵面朝港口的君士坦丁黃金海墻,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仍顯得金碧輝煌。這里是羅馬的繁榮城區,人煙稠密,即便是在深夜,從港口往來的行人仍川流不息。
為了防止引來過多的注意,我們像以往執行任務時那樣靠近偏僻的建筑物,開始向上攀爬———夜里行動,永遠是屋頂最利于隱蔽與脫身。
我該慶幸我的腳又恢復了知覺,不至于拖伊什卡德的后腿。他冒險獨自來營救我,作為團長的身份,也許已經算瀆職;而作為我的哥哥(伊什卡德是我養父的長子)———盡管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過他了,我更不希望他因我而身陷險境。
為了防止我突然昏厥,伊什卡德給我一片每個軍團成員都會隨身攜帶的大-麻葉。這神奇的藥草總讓我們保持精神高度亢奮。這是必要的,因為飛檐走壁是高危險大強度的體力運動,稍有不慎就會摔得粉身碎骨。在正式加入幽靈軍團前,我有三個同伴死于從高處跌落。
但愿被囚禁的這幾個月,我的身手沒有變得遲緩吧!否則“幽靈軍團的軍長剛出獄就意外摔死”,可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我的掌心有點兒出汗。緊隨在伊什卡德身后,我小心翼翼的在建筑物之間穿梭著,縱身飛躍過那些或大或小的間隙。盡管不像身體狀態好的時候那么得心應手,但我欣慰的發覺,我剛才的擔心是多余的,我依然非常矯健。
當我們的腳下已經不再是那守衛森嚴的貴族住宅區,而是平民區彎曲狹窄的小巷,前方的伊什卡德才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