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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兀自在旁喋喋不休,沈墟伸手在眼前揮了揮,確認自己一絲一毫也瞧不見了,竟也不氣不惱,只怔怔地瞪著空洞的眼睛發呆。
風不及嘀咕完,轉眼就見沈墟兩眼渙散,一動不動地僵躺著,當下心生憐惜。
他這弟子生性沉郁,冷情冷意,打小笑得少,哭得也少,十七年來不曾下過懸鏡峰,過的都是波瀾不興的日子。此次突逢重創,保不齊以后就落個終身殘疾,這等驚天變故要是落在尋常人頭上,少不得要捶胸頓足哭爹罵娘發泄一番。可這孩子仍是這么一副不咸不淡的樣子,好像瞎的是別人,不是他自己。
淡漠如廝,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師父。”一聲輕喚將他從思慮中拉出來,沈墟已摸索著坐起了身,他面色本就較常人白上幾分,此時更是白如霜雪,“交手的過程中,弟子得知那人是為了生息劍法而來。”
“哈,又來一個!這些年來為生息劍法擅闖懸鏡峰的宵小狂徒不知凡幾。”風不及倒是不以為奇,“你看有誰得手了么?”
“他很厲害。”沈墟強調。
武功厲害,瘋得也厲害。
“你想提醒為師不可大意輕敵,為師曉得。”風不及一揮袍袖,起身斟茶,展顏笑道,“不過,任他是何等厲害的角色,想從我這兒盜走生息劍法?哈哈,做他的春秋大夢去。”
沈墟唇微張,想說凡事總有個萬一,但風不及接下來的解釋打消了他的顧慮。
“我派生息劍法分劍譜與心訣兩部分,劍譜畫在紙上,一招一式乃是定式,無論它如何精妙絕倫,凡定式總有破解之道。心訣功法卻不同,它由歷代掌教口耳相傳,每代掌教又在自己的見解之上推陳出新,精益求精。常處在變化之中的心訣反過來會影響招式,旁人只道生息劍法變化多端,捉摸不定,其實不過是同一套劍招,每代掌教因對心訣的闡釋不同,使出來的便不同罷了。那些宵小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以為擁有了劍譜就能獨步武林,殊不知,沒了心訣的生息劍法,不過是沒牙老虎,虛有其表。”
說完,風不及輕拍沈墟頭頂,忽而話鋒一轉:“墟兒,今日為師就傳你生息訣,你需一字不落,謹記于心。”
這話說的對象若是換成常洵等弟子,只怕此時外面已經鑼鼓喧天鞭炮齊鳴鞠躬磕頭答謝師恩了,沈墟只是緩緩眨了一下眼睛。
他皺著眉頭,面色凝重得像個小老頭:“師父莫要開弟子玩笑。”
風不及略顯失望:“你看我,哦不,這會兒你瞎了,看不見。你聽聽,再仔細品品,為師像在開玩笑嗎?”
沈墟品了品,說像。
風不及在其背上狠狠摑了一巴掌。
“現在呢?”風不及捋回氣歪的胡子。
沈墟撫背,良久,婉拒:“師父,弟子無意于執掌劍閣門戶。”
風不及瞪起眼睛:“誰讓你執掌門戶了?我是命不久矣了,還是你想弒師篡位了?”
沈墟:“不是說生息劍法歷來只傳掌教嗎?”
風不及:“誰說的?”
沈墟:“他們都這么說。”
常洵師兄,殷霓師姐,還有昨晚那個瘋子。
知他看不見,風不及不計形象地翻了個大白眼,耐心解釋:“你以為人人都能練生息劍法的么?這劍法的心決以上乘內功為根柢,一來晦澀難懂,太笨的根本教不了,二來兇險異常,激進者如你師祖,練到后來走火入魔,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所以歷代掌教只能擇武學根基厚悟性較高心境穩定的弟子來傳,這三項特質缺一不可,而能同時集齊這三項特質的人更是萬里挑一。自古以來,悟性高者聰明伶俐好高騖遠,難以穩住心境。心如止水者天性淡泊,勝負心一弱,于武學上又難得精進,為師這么跟你說吧,一代弟子中能出這么一個已是幸事。再者,不是生息劍法只傳掌教,而是學了生息劍法的弟子最后大多都選擇了繼任掌教,否則劍閣久無挑大梁者,于江湖上籍籍無名,豈不危矣?”
風不及長嘆一聲,轉頭打量愛徒,越打量越滿意,由衷地道:“我看你天生就是學生息劍法的料!”
面對這種近乎吹捧的高度贊揚,沈墟看透實質,處變不驚:“師父,弟子不想學。”
一旦學了,學成了,掌門之位不接也得接,屆時各種麻煩就會紛至沓來。
沈墟不喜歡麻煩。
“……”
被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風不及一口氣哽在了喉嚨里,咽不下去吐不出來:“你,你倒是給我個不想學的理由。”
沈墟垂頭不語。
“你不說,自是心知那理由站不住腳,說服不了為師。”風不及飲一口茶,眼珠一轉,“你找不出不學的理由,我這兒卻有一個你不得不學的理由。”
他略一停頓,手指輪敲桌面,哄道:“墟兒,難道你不想重見光明嗎?”
沈墟神色一動。
風不及覷他神情就知他心意松動,再接再厲:“封住你絲竹空穴的那道內力雖不能以外力強行逼出,但如若你自身內力可與之匹敵,拿捏好分寸每日運功相抵,時日一長,未必不能自行化散疏通。”
沈墟微抬眉頭。
“唉,但此事說來容易,做起來何其難吶!”風不及將兩手揣進袖子,給出了希望,緊跟著話音又夸張地一轉,“內功修為進益最為緩慢,豈是一朝一夕就能趕上的?三年五載已是不世之才,練個十幾二十年仍在原地踏步的也大有人在啊。其余的也都好說,只這經脈閉塞,閉的時間太長了,導致器官退化,屆時哪怕沖開穴道,恐也無力回天……嘖嘖嘖,一輩子當瞎子的滋味可不好受哇……”
如此這般,翻來覆去,在沈墟耳邊念得幾個時辰的經,沈墟終于精神不濟磨不過,答允下來。
是日,風不及于草堂內傳了生息訣予他。這心訣雖只寥寥千余字,卻是高屋建瓴,博大精深。待沈墟逐字背熟,風不及又一句句地詳加剖析,指點種種呼吸、吐納、運氣、引流之法,并再三告誡其循序漸進,切忌操之過急。
沈墟于武學一道向來有些癡,生息訣又為他打開了一個嶄新的奇妙境界,一鉆進去,他便如久旱逢甘霖,一發不可收拾。
因日夜醉心武學,失明于他,倒算不上什么要緊事了。
但他這番廢寢忘食落在旁人眼里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師姐殷霓每日為他送來三餐,常拎來晚飯,發現午飯還沒吃,原封不動的碟子堆了一摞又一摞,再看茶盅,大半日的竟連水也沒喝上一口。
眼望小師弟整個人癡癡呆呆,日漸消瘦,她還以為沈墟是在為壞了眼睛而傷心。沈墟不好,她也郁郁寡歡,到后來就發展到無端坐著也能冷不防落下淚來。
“別哭啦,那木頭只是沒了眼睛,你這般傷心欲絕的,倒像是他死了一樣。”常洵心系殷霓,見她這段時間為了沈墟全沒了平時的笑模樣,心頭百般滋味難以言說,不由得發起了牢騷。
“只是沒了眼睛?哼,火沒燒到自己身上當然不知道疼!小師弟的眼睛那是普通人的招子嗎?學武之人沒了眼睛意味著什么,你不清楚嗎?你心里清楚還要來招我,真是平白惹人討厭!”殷霓打小就見不得旁人言語上有半點奚落沈墟,但凡遇到總要疾言厲色罵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