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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不及在旁又兀自大笑起來,頗有些放浪形骸之象:“哈哈哈,徒兒你該多擔待著一點,他們牛鼻子老道最是喜歡滿口仁義道德,嘰嘰喳喳喋喋不休,滿世界的王八經都被他們念了,你左耳朵聽右耳朵出就是了。”
沈墟微微一笑:“是,師父。”
風不及略微沉吟,問:“心決悟得如何了?”
“弟子愚鈍。”沈墟道,“暫只窺其一二。”
“一二已是多的,為師耗費此生,也只得了一二。”風不及黯然,又念及今日若師兄晏清河仍在世上,以他那手出神入化的生息劍法,眼前這幫烏合之眾何成大患?既想到師兄天縱奇才,不免自慚形穢,概因自身于武學上實在資質庸常,無法盡得生息劍法的真傳,才使昔日輝煌強大的劍閣沒落至此,后繼無人。想到此處,自感愧對師兄臨終囑托,心下大慟,內息岔行,猛咳起來。
“師父……”
沈墟憂心分顧,便在此時,沖凌挺劍來襲。
“小淫賊,你既嫌貧道多話嫌命太長,貧道這就送你上路!”
一招“猛虎開山”,先聲奪人。
自來劍走輕靈,沖凌真人卻另辟蹊徑,自創了一套勁力威猛氣象森嚴的劍法。真人年輕時使的是刀,中年以后棄刀用劍,便在劍法中融合了霸道刀法,所以招式大開大闔,直如長河落日,黃沙漫天。
沈墟先前與申青玄比試時已領教過一番,此時對上沖凌,心下雖早有預判,仍是大吃一驚。他默念生息決,聽風辨位,只聞凌厲風聲響成一片。
只因沖凌出招變招速度極快,每劍刺出,風聲還未成形,下一劍又已刺出,聽著只是一聲長響,其實已有三四十劍刺出。密集戳刺中,沈墟目不能視,聽聲不明,全憑直覺擋架,每擋一下,雙劍相交,手臂便被大力震得發麻,發痛,發顫。
群雄只見場上劍光霍霍,兩人縱躍來去,飄忽游走,身法做來越快,快如閃電。那等武功微末的已然看不清劍的來路與去處,就連一流高手如蕭觀,也看得有些吃力,不免駭然失色。
劍閣這黃毛小子竟能在沖凌手下招架到此刻,倒有幾分真本事,自古英雄出少年,不能小覷了他。又想,今日他們此番作為,便是結下了梁子,如不趁此誅殺沈墟,后患無窮。
正細細思慮,倏地臉上一痛,似是被什么細小暗器射中,大驚之下抬手去摸,臉上不痛不癢無有大礙,指腹上卻有星點殷紅血跡。
這才知曉,激斗的二人中,已有人受傷。
打眼去瞧,只見沈墟的月白色長袍上已然滲出點點血跡,聚少成多逐漸氤氳開來,宛如雪地里漸次綻放的紅梅。
“南無阿彌陀佛。”身旁的釋空大師終究心有不忍,踏步而出,洪聲道,“沈施主已然受傷,勝負已分,真人就此打住,勿忘了先前所說,點到即止休傷性命!”
沖凌只作沒聽到,仍自狂砍狠劈,勇猛無儔,一心要為徒弟報仇雪恨。
沈墟雖一貫沉靜自若,但在這等洶涌猛烈的攻勢面前也顯得有些左支右絀,跳躍間扯動了腹部還沒愈合的傷口,新傷舊傷雙管齊下,痛得冷汗涔涔,濕透重衫,猶自悶不吭聲抿緊了唇,負隅頑抗。
從十五年前風不及牽他上山的那一天起,他因劍閣而生,今日為劍閣戰死,也是死得其所。
就此萌生死志,再無所顧慮,于是門戶大開,只攻不守,劍光隨之暴漲。
沖凌身形一頓,竟被悍然逼退數步,微感詫異之后穩住心神,變攻為守。三四招后,他便瞧出沈墟一番進攻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已喪失生意,不足為懼。當下瞄準了個中破綻,催勁急攻。
只聽“嗆啷”一聲,沖凌精鋼打鑄的寶劍銳利無當,一下子削斷了沈墟的劍尖。
沈墟舉斷劍抵擋。
眼看無幸,風不及凌空拋出手中不欺,厲聲喊道:“接劍!”
沈墟著地一滾,避過當肩砍下來的長劍,抬手接住師父的不欺。
漆黑長劍出鞘,嗡鳴不斷,削鐵如泥。
沖凌趁勝追擊,從背后掠來。
“大隱朝市,寧靜致遠。百川納海,虛懷養晦。”風不及忽然在戰圈外悠悠道,“神游物外,心不附體,百感漸生,物我兩忘!”
這是生息決開篇第一句。
沈墟心有所感,闔目凝立。
此時,風聲,鳥聲,人聲,痛楚,一一如潮水般退卻。漸漸的,他只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心跳的噗通聲。云霧在腳邊繚繞逡巡,鮮血自創口緩緩沁出,濁氣吐出于外,草木清新納于內。
一瞬間,天光乍現,他仿佛用那雙盲眼看見了一切。
湛藍的天,溫暖的日光,長草沒脛,怪石嶙峋。
眾人只見他呆傻傻地立著,不閃不避,眼看劍風已拂動他的鬢發,不知為何都把心兒懸起,為他捏了一把汗。
“刺啦”,劍尖已劃破衣衫。
沖凌喜動顏色,心道此番便打殺了你這小人,以祭奠我三位徒兒的在天之靈!
長劍直送,卻不知為何不能再進分毫。
眼前之人的外袍陡地真氣鼓蕩,他腳步輕挪,往左一偏,未施輕功,就輕易地避開了這雷霆一擊。
沖凌瞠目,又施展開嚴密劍法,步步緊逼。
此時沈墟卻像是換了一個人,他出手并不快,但動念即去,似乎還能預判招式。往往沖凌的招式還未使老,他就已經擺好了姿勢在盡頭等他。
他使的招式也并不華麗炫目,甚至沒有招式,左擋一下,右刺一下,雜亂無章,卻渾然天成,端穩凝持,厚重古樸,隱隱竟有大宗氣象。
他平平無奇的一招弧形撩劍,沖凌卻無論如何也接之不住,腰側自下而上被劃了一道口子,登時血流不止。
沖凌駭然,全身氣血都晃了兩晃,當即疾退,驚疑不定地瞪視沈墟,氣喘不已:“小……小畜生使的什么妖法?”
沈墟長劍指地,不答。
“怎的不說話?”沖凌已心生忌憚,說話也沒了底氣,“敢使妖法,不敢說話么?”
眾人都被場上出乎意料的變故驚成了啞巴,周遭一時寂靜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