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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犀有些局促:“嗯……我不喜歡和別人睡一起。”
昭明笑了笑,把耳朵上的滴翠耳環摘了,手腕上的寶石戒指、翡翠鐲子放在梳妝臺上,她說:“我剛好相反,我不習慣一個人睡。沒出嫁的時候,一直都是奶娘陪著我的。”
靈犀心想:這個女人真討厭啊,也不管我歡不歡迎她。
屋子里新搬來的梨花木大床,鋪著牡丹花色的床褥,野鴨羽絨棉被,純金的鉤子收攏著粉紅色的床幃。靈犀穿著睡衣,披散著頭發坐在床頭繡鞋面。她平時不會這么安靜,但是今天昭明來了,她局促得無事可做,只好提前坐在床上。
昭明也卸了妝,正依坐在床頭,旁邊跪著一個婆子,低聲回稟著朝堂里發生的一件事:都尉府的三公子在酒肆打傷了人,關在衙門里了。張都尉差人來找公主說情。
昭明蹙眉道:“這老三也太不成氣候了,仗著老子那點功德,整日欺男霸女,遲早要把家底敗光。”
婆子賠笑道:“雖如此說,還望公主看在張府昔日對公主的殷勤孝敬的份上,網開一面。”
昭明冷笑一聲:“這話沒得叫人打臉。那張子峰不過是在我府上走了幾趟,好似有多大的交情似的。行了,他兒子犯得不是大事。提刑司的人不過打幾板子,再罰些銀兩就是了。”
那婆子答應了一聲,千恩萬謝地出去了。
昭明抱著一個蓬松的枕頭,又叫丫鬟給她端一碟子蛋糕過來。靈犀眼睜睜地看著一盤黃澄澄地灑了糖霜的蛋糕被放在床前的凳子上。
“不是給你吃的。”昭明提前警告道:“你已經刷過牙了。”頓了頓又說:“我是孕婦。”
靈犀哦了一聲,繼續依在燈下繡東西。
昭明湊過來一瞧,開口道:“你繡的好難看。”
靈犀有些尷尬,雙手捂住了布面:“這是一只兔子,還沒完工呢。”
“難看死了。”昭明喝了一杯茶,繼續說:“針腳大,配色土。你一點都不擅長刺繡,為什么要在這方面浪費時間。”
靈犀被批駁地體無完膚,掙扎著回嘴道:“你不會女紅,憑什么批評人家。”
“我不會做飯,可也品得出飯菜的優劣呀。”昭明微笑道。
靈犀骨朵著嘴,轉過臉挪到床尾繼續繡了。
昭明是喜歡熱鬧的,平日里也總有一堆人圍在她身邊說笑湊趣。偏偏靈犀是一個悶葫蘆,昭明無聊的要死,就一遞一句地跟她說話。過了一會兒,靈犀果然放下針線,湊在她面前跟她聊天。
“皇帝不喜歡女人干涉政治,為什么你可以左右朝堂里的事情?”靈犀好奇地問她。
昭明微微一笑:“我面子大唄。”
昭明雖然沒有官職,但是府內卻有許多門客幕僚,又結交了許多朝廷要員,皇帝很寵愛她,軍情國事有時也會跟她商議。那些官員們就更加巴結攀附于她了。因此她在朝廷中頗有一番勢力。
“父皇雖然喜歡我,但那都是虛的,說不定哪天又喜歡別的公主皇子,所以我要在自己還受寵的時候,把它變為實實在在的土地、金銀、權力、人脈。”昭明語重心長地跟她說:“即使父皇厭惡我,藍華年背叛我。我照樣可以活的自由快樂。因為我有錢,有土地。這世間沒有比這兩樣東西更忠誠可貴的了。”她摸了摸靈犀的腦袋瓜,笑道:“要是你能明白這一點,就不至于像浮萍似的飄蕩于亂世了。”
靈犀被她嘲笑了一通,頓時漲紅了臉,半晌才說:“我也不是一無所有,我有我自己。”
昭明笑道:“哦。”
“倘若戰亂來臨,你所依仗的東西會離你而去,那時你會活不下去的。”靈犀指著自己:“而我可以,我是一個孤獨的行者,隨便在哪一片土地上都能生長,我要的不多,一點書籍和花草就夠了。”
昭明呆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完又拍拍靈犀的腦袋瓜,問道:“你一直活在半空中嗎?小仙女。”
靈犀有些困惑地看著她。
昭明斂容,看著她的眼睛,慢慢說:“現在北方九省在鬧饑荒,災民高達百萬,流寇作亂。南方犬戎族剛被收服,其他幾族蠢蠢欲動。整個國家好像是暴風雨中的鳥巢,隨時有傾覆的危險。你倒是挺有風花雪月的情致。”
靈犀甩手,直截了當地說:“我不愛這個國家。”她還想說的是,像凌帝那樣暴虐昏庸的帝王,早就應該有人取而代之了。不過當著昭明的面,這話還是沒有說出來。
昭明是在皇權中長大的人,也一直是皇權的受益者。對于凌朝未來的命運,她只覺得擔憂和驚懼。面對靈犀這種若無其事的態度,昭明覺得很難理解,只能評價她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蠢孩子。”
靈犀則覺得昭明有些過于少年老成了,年紀又不大,卻要把家國天下的命運全攥在手里。她覺得昭明是“女丞相”,一個氣勢洶洶的家伙。
兩個人雖然道不同,當晚卻還能睡在一起。后來旁人見昭明公主跟她走得近了,也漸漸地對靈犀熱絡起來。
過了幾日,犬戎族的王子來遞交降書,并且按照慣例,犬戎王要把自己的兒子送到凌朝當質子。
這位倒霉的王子叫做高瑟,是一個白凈清瘦,面容冰冷的家伙。一看就不討人喜歡,怪不得被他父親送來做人質。
凌帝在金鑾殿上見了王子,微笑道:“我聽說犬戎族的人披發紋身,形容粗獷,不想竟有王子這般儒雅之人。”
那小白臉王子從容回答:“我聽說貴國人民膽小怯懦,形容畏縮,不想也有陛下這般器宇軒昂的人物。”
凌帝討了個沒趣,十分尷尬。隨便敷衍了幾句就散朝了,又給高瑟指了個住處,乃是在京城西郊的陵墓附近,地廣人稀,又靠近監獄,守衛森嚴,不至于讓他跑了。不過犬戎族離京城幾千里,這位王子即便是想跑,單槍匹馬地也走不出一百里。
“顧庭樹”被斬首之后葬入顧家的陵墓,如今那里無人看守,已經和亂墳崗差不多了。這一日正是他下葬后的七七四十九日,按照慣例,靈犀要帶上紙錢,以未亡人的身份去祭拜。她長久地悶在宮里,好容易可以出門,一大早就坐在鏡子前面精心打扮了一番,又穿上粉紅色的襦裙,裙子邊緣壓著金線,腰上系著明黃色的荷包,頭上插著銀光閃閃的金釵發卡。珠光寶氣地上了馬車,快出宮的時候才想起來忘帶紙錢了,于是吐吐舌頭,紅著臉重新折了回去。
京城里是秋高氣爽的好天氣,郊外樹木金黃,滿地落葉。又有兩三個兒童歡呼著放風箏。靈犀掀開轎簾只顧往外面看,羨慕極了。馬車行到墓地時,丫鬟扶著她下車,又問:“我們陪您一起去嗎?”
靈犀擺手說不必,自己提著小竹籃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
顧家的墓地原本是有圍墻的,如今人走茶涼,磚頭都讓附近的村民搬走了,野草長了三尺多高,跟旁邊的荒地連成了一片。靈犀站在蓬草中,手搭涼棚:“在哪兒呢?”跌跌撞撞地走了一會兒,整個人都繞暈了,于是隨便找了一個土丘,胡亂把紙錢點著了,嘀咕道:“反正你也沒死。唉,你在北方到底怎么樣呢?就算不成氣候,也要快點來接我啊。”
此時北方烽煙連天,剛拿下了四個都城的顧庭樹一身鎧甲,披風在夕陽下獵獵作響,他站在營帳面前舉目四望,忽然打了幾個噴嚏,一個副官抱著一捆長箭匆匆走過來,笑道:“少主,襄陽城的糧食人口兵器都已經登記造冊了,這個城富有得很,郡守的軍隊卻連三天都守不住,可見是天要亡凌朝啊。”
顧庭樹臉色黝黑陰沉,他現在是叛軍的統帥,攻城的勝利并不能讓他欣喜,他的目標是都城,這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靈犀把帶的紙錢全燒了,為避免火星引發火災,又親自動腳把灰燼踩了一遍。然后她莽莽撞撞地走出去。她只記得自己的馬車在三棵柳樹的旁邊,于是就一直朝有柳樹的地方走,最后她走上了一條陌生的官道,徹底迷路了。
靈犀手里挎著小竹籃,左停停,又看看,心想:我這么大的人,難道還會迷路嗎?她沿著這條路往前走,只覺得前面越來越荒涼,半個小時后,她徹底慌了:我迷路了!
現在是黃昏,官道上來去的行人不多,那些路過的人都轉著臉,饒有興致地打量靈犀。靈犀只覺得很尷尬,只好背轉過身。后來好容易瞧見一輛看起來很闊綽的馬車,靈犀伸手攔住了,又客客氣氣地問:“這位好心的老爺,可以把我送到京城嗎?”
“你去京城哪里啊?”馬車里的人不耐煩地問。
靈犀猶豫了一下,說了一個離宮門很近的地方:“……正陽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