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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年來無時無刻不盼著爹娘來接他走,就連夢里也多是爹娘帶著大鴨腿來給他贖身的畫面。
元寶兒最愛做的事情便是顛錢袋子了,但凡這錢袋子每重上一回,他便能一連著得意滿足好幾日,他如今最大的愿望便是將這個錢袋子給裝滿了,若是等不來爹娘,便自己給自己贖身,再出府尋爹娘帶爹娘回草廟村。
這樣一想,寶兒只將錢袋子里的銀錢全部一溜煙倒了出來,只見里頭兩顆棗大的銀錠子瞬間滾落了出來,還有五六顆嶙峋碎銀子,三四個拇指大小的金瓜子和兩顆金花生,還有半吊銅錢和些個散碎銅板,竟也滿滿當當的堆放了一座小山丘。
寶兒鉆進被子里趴在被子里仔仔細細,一個一個數著,一共十九兩三百二十一文,昨兒個若是不賭的話,便快要湊齊二十兩了,而昨兒個若是賭贏了便走的話,便是能攢到二十二,三兩了。
二十二,二十三兩啊!
真真氣煞人也,那該死的死胖子,他元寶兒發誓往后與他勢不兩立!
竟敢贏他的錢。
哼!
寶兒越數越氣,越數,心窩子便越發疼得厲害。
十九兩快二十兩銀子,在整個廚房里頭絕對是一筆巨款了,便是在整個府里的下人堆里,都是一筆不小的數目,要知道寶兒一個月的月錢也才不過半吊錢而已,得兩年不吃不喝不花一分錢才能攢到這么多錢!
然而在這府里頭,花銷可不小,萬事都需要派上銀子,譬如逢年過節得給師傅添禮,譬如犯了事,惹了人得花銀子周旋消災,又譬如還手癢癢想賭幾個錢的,尤其,逢年過節的,想到主子跟前邀個功討個賞什么的,他們這廚房里頭可沒有別處那樣幸運,能夠時時往主子們跟前湊著,有時只能花著錢財打點好院子里的丫鬟姐姐們,這樣才能尋到機會在吉祥喜慶的日子親自派送吃食,趕上主子們用的高興了,便能得到些個打賞。
寶兒這錢袋子里頭的這幾個金瓜子,金花生,就全部都是在老夫人壽辰或者過年過節時表現伶俐時給賞的,為了得這些個賞,寶兒可沒少花銷走動。
可千攢萬攢,好不容易攢到了半袋子,如今,怕是又得輪到他割肉流血了。
在這后廚待了兩年,雖有崔老頭的庇護,可寶兒心知肚明,但凡出了這廚房,哪個又能護得住他。
待了兩年,寶兒也算對這太守府約莫多有了一些了解。
他們這后廚雖如同個小小世界似的,勾心斗角,處處風云,可在整個府里又算得了什么。
就譬如那淫,棍馬富貴,他可是大管家的胞弟,據說當初在府里手腳不干凈被打發出了府,打發到了鄉下莊子里去了,后來又聽說糟蹋了莊子上一個小兒,還有村里的幾個丫頭小子,被徹底趕出了伍家,可人家有個掌家的兄長撐腰,即便如此,不照樣打點得了府里府外,尋了個往府里送菜送貨的活兒么?
廚房里的人當初見了他,雖各個驚訝,卻礙于大管家的威勢,一個個裝聾作啞,哪個敢出面點破,不但如此,那馬富貴每每來了廚房,老李小李兩個師傅甚至還主動與他說話套近乎,讓代問管家的好?
于是,寶兒在廚房里頭雖遇到那老淫,棍,甚至被他色迷迷的盯著時,他這一回卻萬萬不敢再向兩年前戲弄楊三那樣去戲弄那馬富貴了,只能盡量避著他走!
可如今,這邵安回來了,又跟楊三勾結到一塊,若再將那老淫,棍拉扯進來,寶兒便是腹背受敵,任憑他有個三頭六臂又有何用?他們若真有什么陰謀詭計的話,便是連崔老頭這個師父的庇護都是護不住的。
那么,如今,他該當如何?
那楊三有老李小李及大半個廚房的勢力,那邵安乃二管家的外甥,又在大少爺跟前當差,而那老淫,棍又背靠大管家,除了楊三,余下兩人真想捏死他,怕也如同捏死一只螞蟻那么簡單罷。
為今之計,便唯有向兩年前那般,尋一個比崔老頭更堅固的后盾呢?
老夫人院里,太太院里,以及三個小姐院里都不用男丁,大少爺如今未歸,那么,只剩下一個老爺和二少爺院里呢。
然而,那二少爺院里比地獄還要陰森可怕,往日里連送個吃食什么的,廚房里頭各個都避之不及,甚至為了避免去那二爺的院子,寶兒為此還曾咬咬牙,狠狠心,花了錢讓那朱梁代他去受那般折磨,要知道,寶兒可是視錢如命,可相比去那二爺的院子遭罪,寶兒竟情愿割肉流血呢。
那二少爺的凌霄閣,可是令整個太守府聞風喪膽的地方,橫豎是所有當奴為婢們的噩夢之所罷了。
故而,也唯有一個老爺院子呢。
這樣一想,寶兒咬咬牙,狠心的從錢袋子里挑出了一錠五兩銀錠子,邊掏寶兒心里就跟在滴血似的疼得厲害,再摸了摸那胖乎乎的金花生,又實在舍不得,將那顆胖花生放下,改捏了兩片金瓜子。
寶兒一邊將牙齒咬得咯嘣作響,一邊將銀子和金瓜子別在了腰帶里,再一樣樣將余下所有的銀錢重新裝回了錢袋子里,將錢袋子往手心里一顛,寶兒兩年的心血去了一小半,他實在是恨透了。
“寶兒,你可算是回來了,你昨兒個晚上又去賭了?賭了一整晚?真是太不像話了,你才多大,就沾了這賭,往后哪有個好的?”
卻被寶兒剛將銀子藏好,便將那小六端著個碗進了屋。
寶兒嚇了一跳,立馬噌地一下從炕下跳了起來,瞇著眼,只一臉狐疑的盯著小六,卻見小六壓根沒有注意到他鬼鬼祟祟的舉動,目光直直落到了他心口上的那只手上,忙問道:“怎么了,你心口又犯疼呢?”
今年聽過寶兒嘮叨過兩回心口痛,小六想替他揉揉他卻不肯,小六便將這事兒記下了,以為寶兒犯了什么病了,尋思著要不要領他去瞧瞧大夫呢,這會兒又見他將手捂著胸口,忙道:“可是又疼呢?”
說著,忙要過來查看。
卻見寶兒將白眼一翻道:“去去去,小爺好著呢!”
說著,彎腰將兩只鞋子一蹬,穿上了,邊穿邊問道:“我師父起了么?”
小六道:“還早著呢,你這是要去哪兒?可是餓了?”
說著,忙將手中那碗瘦肉粥遞了過來,道:“今兒個二爺院里的,偷偷給你留了小半碗,快吃了,甭叫別人瞧見了。”
小六曉得寶兒愛喝粥。
二爺規矩多,極為嘴刁挑剔,整個廚房往凌霄閣送的東西最為精細。
寶兒毫不客氣,他確實餓壞了,也被小六投喂慣了,沒有絲毫見外,接過碗便悶頭灌了小半碗,邊灌邊含含糊糊問道:“今兒個廚房可備了勞什子新菜?太太,老夫人院里可有啥得賞的活兒?”
每每廚房研制了新的菜系,廚房里的丫鬟婆子或者跑腿的便一個個雙眼冒光,因但凡遇到新菜,主子們嘗得高興便興許會派賞。
寶兒人精,每每提前打探消息,四處走動,再加上他那張巧舌如簧的小嘴,成了整個廚房討賞最多的人,實在是遭人恨。
“呵,你這小財迷,日日唯有見錢才能眼開,瞧你那雙眼如今都睜不開了,還只顧惦記著錢,早晚有一日你會掉進錢眼里的。”
小六無奈笑話著他。
見寶兒吃得太快,立馬端了一杯水來,一臉溫聲的沖他道:“慢點兒吃,又沒人與你搶。”
話一落,正要將水遞過去,卻見寶兒將一個空碗朝著他懷里一塞,寶兒用袖子將小嘴一抹,道:“行了,甭嘮叨了,師傅若有事,我去去便回。”
話一落,只見他一溜煙似的竄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