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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被衛狄用劍這樣抵著咽喉過,也曾目睹伍天覃在他眼前,將馬富貴那惡魔一劍封喉。
他元寶兒素來怕死,也從來信奉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這樣的生活姿態,若是換作從前,他才懶得參合別人的事兒,若是遇到危險,他定是腳底抹油,跑得比兔子還怪。
可是,真是奇怪啊。
如今被人用劍抵著咽喉,他竟沒有半分畏懼之色。
他只緩緩抬起眼,毫不躲閃的與謝執四目相對著。
對方眼里,恨意翻騰。
而他的眼里卻平靜如水。
“客官,您的飯菜來了。”
“啊——”
話說正兩兩對峙間,這時,外頭小二敲門踏了進來,撞見屋子里這險惡氣氛,瞬間嚇破了膽,只連連尖叫著。
謝執被人打斷,似終于緩過了神來,看了元寶兒一眼,似怔了片刻,很快將抵在他脖頸間的劍收了回去,嗖地一下,轉過了身去,回到了方才的窗子邊。
雙手用力的撐在窗前。
砰地一下,劍從手中滑落。
“送進來罷。”
“別怕,咱倆鬧著玩的。”
元寶兒也很快緩過了神來,笑著同小二說話逗趣著。
小二一臉警惕,似不敢進來,不過見元寶兒如此神色,只躡手躡腳進來,然后將托盤朝著桌子上一擱,便腳底抹油嗖地一下逃也似的躥走了。
元寶兒上前將門合上,頓了頓,又重新回到了桌子前,將飯菜擺好了,若無其事的招呼著謝執,道:“過來用飯罷。”
頓了頓,又道:“小爺一日一夜沒吃東西了,肚子都餓扁了。”
元寶兒說著,便自顧自地飛快扒拉著飯菜起來。
“伍家是我謝執不共戴天的仇人。”
正當元寶兒扒拉了滿腮幫子飯菜,還來不及下咽時,這時,忽見一直沉默不語的謝執緩緩開了口,淡淡說著。
元寶兒聽了一怔,立馬將嘴里的飯菜死命咽了下去,愣愣的看著謝執。
原來四年前,伍秉之在安陽任職太守一職時,以貪污受賄,搜刮民脂民膏,勾結朝廷重臣,結黨營私等諸多罪行將時任安陽縣縣令謝重英押入大牢,嚴刑逼供,最終謝重英慘死牢中,伍秉之彼時給出的原因是服毒自盡,畏罪自殺。
時隔半月,又以謝重英的假供狀將安陽織造的邵薛禮邵大人一舉關押,并一舉動搖了盤踞安陽多年的趙家勢力,最終在他兄長伍敏之的操控下,將邵薛禮等人押送京城受審,然而不想不過才過了一夜后,邵薛禮又慘死刑部大牢,死因仍然是服毒自盡,畏罪自殺。
也正是因這樁案子,原本該高升調回京城任職的伍秉之最終調來了元陵城,上升的步調延緩了三年整。
“謝重英入仕十余載,兢兢業業,為百姓愛戴,他冤死前,一生清廉,家中除了半屋子略微值錢的書帛之外,無一金貴之物,這樣的人如何會去貪污受賄,如何會去搜刮民脂民膏,又如何會勾結重臣結黨營私的?呵,世人皆知他伍秉之愛民如子,乃青天老爺顯世,可誰人又知,他伍秉之為了功名利祿,為了官運亨通,是如何草菅人命,潦草斷案的,誰人又知他伍秉之乃貴妃一黨,謝家,邵家都乃趙家門生,他不過是為了斗法,不過是為了與太子一黨爭斗,不過想要削弱太子的勢力想拖太子一黨下水罷了。”
“這樣黨同伐異,誅除異己的虛偽清官好官,真的是你們心目中的好官清官么?”
“這樣草菅人命,官官相護的‘青天老爺’難道不該人人得以誅之么?”
“他們跟趙家,跟東宮又有何區別,不過是另外一種形式的剝削者罷了,至少太子是正統,與其他日兩黨相斗,害百姓生靈涂炭,倒不如將一切罪孽惡果扼殺在萌芽之中。”
謝執撐在窗子前,伏身盯著窗下絡繹不絕,叫賣不絕的百姓,販夫走卒,一字一句咬牙說著。
幾乎每一個字,都是從齒縫間研磨出來的。
元寶兒聽著聽著,只覺得聽了一段離奇又冗長的說書似的,聽著聽著,他漸漸的停止了嘴里的咀嚼,只抬起臉定定的端詳著不遠處的那道背影。
屋外的強光照射進來,打在那道身影上。
忽明忽暗的光圈將他圍繞著。
明明身姿筆挺,可落入元寶兒眼里,卻莫名有種佝僂的錯覺。
“那……那最后……最后謝家的其他人呢?”
元寶兒抿著小嘴,喃喃問著。
“呵,謝重英死后,他妻子上吊殉情,老爹一氣之下閉眼斷氣,整個謝家一夜之間家破人亡。”
“哦,對了,還剩一個獨子在奶娘的照顧下,在這世間茍延殘喘,最后,奶娘也慘死在了一場一場的逃難和瘟疫中。”
謝執緩緩說著。
說到這里,情緒已漸漸的平穩,恢復了往日的冷漠和疏離。
說完,他慢慢支起了身子,將垂落到地上的劍一把撿起,而后插入劍鞘中,緩緩轉過身來,看向元寶兒道:“他如今的使命已達成了,日后世間再無謝執此人。”
說著,謝執最后看了元寶兒一眼,握著劍,直接大步朝著門外走去。
元寶兒見他要走,立馬嗖地一下跳起了身道:“謝執,難道你從未曾想過,或許謝重英當年當真貪污受賄,結黨營私過呢?哪怕有這么一絲可能的后果,你有想過不曾?”
元寶兒咬著牙朝著謝執的背影喊著。
走到門口的謝執步子嗖地一停。
“謝重英,邵薛禮不過是那本名冊中一百四十余個名單中的兩個名諱而已,難道你真的就從未曾想過他們究竟是被老爺屈打成招,活活害死的,還是被某些人給謀害滅口的?難道你從未曾想過,兩百多萬兩貪污銀兩,是他區區一個伍秉之憑借一己之力能夠輕而易舉的搜刮得了的?還是,難道你從未曾想過,你的仇恨究竟是自然滋生的,還是某些人在某些時刻,特意慫恿,激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