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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很精彩,楊宜君一多半的注意力也放到了驚險的演出上。
楊宜君這樣,于一個閨閣女兒家來說倒也說不出什么,最多是她稍顯直接了些,有點兒傷人。但在熟悉楊宜君的人那里,連這一點都不會有——大家都知道楊宜君的性子,如此已經算是她收斂的了,以至于無人覺得有問題。
只有趙祖光有些不安地看了自己的表弟一眼...他最清楚高溶的性格,在洛陽的高溶時不時就會面對一些比較尷尬的情況,畢竟從身份來說他就是一個尷尬人。每當那種情況,高溶都是直接懟回去的,坐實了他膽大妄為、行事不羈的名聲。
他這樣做可能會讓人忌憚、不滿,也可能反過來讓某些人放心。但話說回來,他真要表現得謹小慎微,處處挑不出毛病來,那得到的結果可能也差不多,可能讓人安心,也可能讓人更加懷疑。
趙祖光擔心高溶臉面上過不去,便追上楊宜君道:“十七娘覺得東西太貴重,于禮不好收也是應當,是我們太唐突了——在下這里還有一只珍珠冠,也很精巧,只是價值多有不如,十七娘便收下這個吧!”
楊宜君目光從精彩的表演上挪開,看著趙祖光,似笑非笑:“趙四公子怎么就不明白了呢?既然價值連城的寶物小女沒有收下,又怎么會收下等而下之的小玩意兒?”
似乎是想到了對方接下來會說什么,楊宜君搶先道:“話到這份上,別說是送了,就是賣與小女,小女也不好要了。”
趙祖光本想說什么的,看到這樣的楊宜君卻都說不出來了,只能眼觀鼻鼻觀心站到一邊去。低聲與高溶道:“...我也不知怎得,聽楊十七娘說話,就不知道如何駁了。”
他喜歡的真不是楊宜君這樣的美女,但氣勢依舊為其光彩所奪。楊宜君說話的時候總有一種‘理所當然’的感覺,叫人很難不按她的意思做。
楊宜君不想多事,說過話之后索性離得遠了些,走到了一間亭子旁。
“...聽聞燕國要往北面契丹用兵,就是眼下的事了?”
“哪里聽來的?我聽說的消息是燕國要南下,收拾過南吳再說其他...比起契丹的強兵,沒有淮地為屏障的南朝不是容易征服的多?等到南邊都收拾完了,北方不過是一片孤地,糾集天下之物力,一次不成兩次,兩次不成三次,大業可期啊!”
花園里這間亭子叫‘波光亭’,臨池塘而立,表演者就在這亭子另一邊的空地上。此時,不少楊家子弟與零散外客在這里圍坐著,一面看精彩的表演,一面不知怎得就談起了天下大勢。
這實屬尋常,天下割據的年月,有學問、有些許見識的青年,多少有些不安分,隱隱有建功立業之心...退一步說,就算沒有這個心,日常閑扯時縱論天下大事,口嗨一番也是精神上的慰藉嘛。
指點江山這種事,后世娛樂那么多,都有的是人癡迷,更不要說如今了。
楊宜君聽到這樣的說法,挑了挑眉。然后又聽到有人說:“此話有理!先易后難,未來可期!先對南面用兵,將來最差也是老大國家,能與北面共為皇帝!可若是此時執著于對北面用兵,情形就不同了!”
“一兩次不成,就陷在其中了!別說南吳、蜀中會不會借機生事,怕是就連燕國內也會不穩!一番亂戰之后,說不得燕國要改朝換代,不再姓高。”
這些‘熱血青年’越說越上頭,聲音不小,高溶和趙祖光都聽到了。高溶露出了一抹輕笑,在場只有最熟悉他的趙祖光才能看出這一笑里的輕蔑——趙祖光知道,高溶是典型的‘北派’,即認為燕國統一應當先北后南,先難后易!
當然,在洛陽時他沒有公開發表過任何政治主張、軍事意見,這也就是趙祖光私下觀察所得。
其實先南后北,還是先北后南,都有各自的道理。先打北邊,啃下難啃的骨頭,后面蕩平宇內就是手拿把攥的事了。而且,北邊河套、燕云之地盡在契丹,燕國就等于是沒有屏障,沒有戰略縱深,非常危險!這樣南下,背后有人捅刀的話防都防不住!
而先打南邊,好處就是‘穩妥’,南邊相較于北邊,從軍事到經濟都是全面落后的,根本不能相提并論。不管怎么說,拿到手上的才是自己的,而且拿下南邊之后就解決了生存問題,剩下的就是‘生活’了。
立足于當下的話,哪一種決定都有自己的好處和壞處。站在燕國的立場,選哪一種都不能以‘對錯’來論!只不過,單純以燕國皇帝的角度來說,先南后北確實好些——河套和燕云在異族手中越久,越是后患無窮!眼下有余力收復,當然是出手最好!只要能將契丹趕出河套和燕云,哪怕燕國因此慘勝如敗,掏空了家底,失去了得天下的機會,那也是肉爛在鍋里!
但對于燕國皇帝來說就是另一回事了。
或許先北后南能‘功在千秋’,但那又和他,和高家有什么關系?
高溶主張先北后南倒也不是因為他有‘千秋功業’的志向,這和他的性格有關。首先,他就不覺得由自己主導的話,會收復不了中原故土!其次,他從來不喜歡‘欺軟怕硬’。相反,少年時他和一群洛陽頂級衙內斗雞走狗、上躥下跳時,也是專盯著洛陽地界上最風光的一些人......
眼下高溶的輕蔑,不是對這些指點江山的‘書生’,而是對他那在洛陽坐皇位的叔父。早些年的時候高晉也是在軍中從事的,驍勇善戰,甚至有‘勇冠三軍’之名。他能兄終弟及,也有軍中支持的原因!
而就是這樣的人,安享富貴越久,膽子也越來越小了!在內怕兒子、弟弟,甚至侄兒奪權奪位,就像他當初做的一樣。在外,也是選最穩妥的路,至于這條路會有怎樣的后患,又是怎樣不體面,他是不在乎的。
梟雄氣短...高溶只覺得狼狽可笑。
“十七娘覺得該先南后北,還是先北后南?”無論是哪一種,都有自己的說法,一時波光亭里的子弟們就爭將起來了,正好在人群里看到了楊宜君,便詢問起她的看法來了。
沒錯,很多男子不喜歡楊宜君在某些地方比他們還強,這讓他們覺得被冒犯了。但時間長了,有些東西也就發生了變化,不喜歡歸不喜歡,一些男子討論學術問題、指點江山的時候也習慣了楊宜君有自己的看法。
更何況今天多是楊家子弟,都是楊宜君的堂兄堂弟...雖然站在男子的角度,他們也不太喜歡女子太有見識,但人的觀感就是這么微妙——自己的母親、姐妹、女兒們也是女人,可發生在別的女人身上他們覺得好或不好的事,輪到她們身上就完全相反了。
別的女人不被丈夫喜歡,忍氣吞聲,他們覺得理所應當。但換成是自己的女性親人,那就是要上門討公道...就這樣的。
所以此時問到楊宜君頭上,倒也不奇怪。
楊宜君沒有一點兒遲疑:“當然先北后南,先難后易。”
“可如此——”支持先南后北的楊家堂兄忍不住要開口。
楊宜君沒等他說話,就打斷了他:“阿兄這是‘看閑書掉淚——替古人擔憂’么?我等都是漢人,若只是不相干之漢人的想法,自然是早早收復河套并燕云最好!至于高家死活,甚至燕國會不會被改朝換代,干卿何事?”
簡單來說,別入戲太深了!高家的江山關我們啥事兒?
趙祖光被楊宜君的直接弄得都愣住了,但回過神來后卻不吃驚,大約是楊宜君讓他吃驚太多次了,這樣算不得什么...事實上,如果不是楊宜君口吻里視高家死活于無物,讓他頗感不適應,他連發愣都不會有。
但在回過神來之后,他還是下意識地看了高溶一眼。從他的角度,卻是看不出高溶是喜是怒的。
波光亭里的子弟聽楊宜君這樣說,無論是支持先南后北的,還是支持先北后南的,都笑了。其中一位堂兄就笑道:“十七娘此言極是,只是我們今日論這些,就是先設云自己是燕國人,甚至是高家人呢!”
“若是這般,我也說‘先北后南’。”楊宜君依舊沒有猶豫,毫不拖泥帶水道:“欲天下一統,欲為天下一人,本就該具備常人沒有的膽氣——求穩妥,求茍活?就不該在這大爭之世出頭!天下那么多大家族,不就是那么做的么?”
“那些稱王為帝的人,選‘穩妥’的路,怕是已經忘了當初的志向了!”
“十七娘這話雖有理,卻也太苛刻了。此一時彼一時,起家時只自己一個,最多再算上家族。是不需要考量那么多的,成了自然好,不成也是出手無悔。”一個子弟笑盈盈地插嘴,道:“如今卻不同了,已經有偌大地盤,身邊跟從的人也不可計數了。”
這話也有理,但楊宜君只是側了側頭,輕描淡寫:“說的好像,為君者在意身邊跟從的人一般,若犧牲這些人能成就大業,君王會猶豫嗎?說到底,是過去不怕死,如今活得長了,擁有的東西多了,反倒惜命了...惜的自然只是自己的命。”
怕死就是怕死,舍不得人間富貴就是舍不得人間富貴,何必要多做修飾呢。
“有的時候,捷徑才是遠路,遠路才是捷徑...選‘先南后北’的,日后怕是要為此付出代價。”楊宜君想到了自己看過的不少影視劇,其中有背景是‘宋朝’的,宋初的情況就和如今很像。然后選了‘先南后北’,結果就是不管宋朝文化經濟多么出色,也免不了軍事上從開國初孱弱到最后。
燕云十六州等地,斷斷續續一直收復不來,不只是北方一直面臨危機,時不時就要爆發大戰,始終是一個沉重的負擔。還因為這‘外部問題’會向內蔓延,導致‘內部問題’!
當然,或許北宋初年選了‘先北后南’,然后就沒有宋朝了...但楊宜君還是選‘先北后南’,這是性格使然。
這個時候波光亭里的子弟也大概明白了,這是楊宜君的選擇,大家就是各有理由,信念不同。所以也沒有多少對峙的緊張,反而都笑了,其中一個就道:“這樣看來,十七娘還是小孩子呢,想到這等事,孩子氣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