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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宜君‘呀’了一聲,意識到自己撞到人了,還是個男人,立刻后退了兩步。臉上微微燒紅,叉手道:“趙公子...失禮了?!?
高溶低聲道:“無事。”
一邊說著,就瞧見了地上掉落的一只青蓮色香囊,將其撿了起來。仔細看看,發現這香囊上繡著一只白鶴,白鶴身上還有些黑色毛羽,以及紅頂——也就是通過這些特征,他才能確定這是白鶴!除此之外,繡工著實差勁,能讓人誤認成鴨子肥鵝!
這應該是楊宜君剛剛拿在手里的。
高溶一見這個就笑了,他稍稍抬了抬手:“此物該是十七娘親手所制罷?”
雖是猜測,他卻是很有把握的...繡工這么差,真要是哪個婢女繡的,也拿不出手,更不會給主人用了。相反,楊宜君這個‘大家閨秀’很有可能不擅長針鑿女紅之事。
仔細想想,楊宜君身上反常之處太多了,多少女子不能做、不敢做、做不了的事,她都能的不行。如今女子本功,她反而不會,這好像也很合情理呢。
楊宜君臉更紅了,她雖然不擅長縫紉、刺繡這些事,也不覺得這有什么的。但真的被人這樣用揶揄的眼神一看,她還是會有點兒不好意思的。當下踮起腳要去搶那香囊,然而高溶是何等樣人?反應可比楊宜君快多了!一只手舉得高高的,楊宜君就拿不到了。
主要是,楊宜君也不可能跳著、鬧著去搶那個香囊。
“原來只當十七娘色色能為,如今才知道,婦人之道,德容言功,這‘婦功’著實差的太遠了,該好好學才是。”高溶這話并沒有說教的意味,他是以調笑的口吻說的,更像是開玩笑。
所以楊宜君也不生氣,只是退開了些,反過來嘲笑高溶‘少見識’:“公子此言差矣!小女用不著縫縫補補,更不必紡織刺繡以添補家用,‘婦功’于我何用?有這辰光,學些別的倒還有用些。”
大家閨秀確實學女紅,但那就是打發時間的,還有就是為了不讓人說閑話。
“再者說了...”楊宜君說到這里的時候,微微垂下了頭,仿佛是一支花的姿態:“小女女紅好與不好,又有什么分別呢?女紅好一些,將來要去做繡娘嗎?又或者女紅就是這樣,外人就要說三道四了嗎?”
似乎是要說三道四的,但外頭一般人誰又知道一個閨閣女兒家針線活兒做的好不好?而真正有可能知道的那些人,恐怕也不會在意這個。哪怕是以當世最普遍的看法——從婚姻的角度,楊宜君女紅好不好,也不重要。
長輩重視的是門第,人品性格當然也會看,但一來知人知面不知心,二來也不可能有完人,只要不出大格,也就是了。至于女紅好不好,那也就是個說法,他們這樣的人家,又不要自己做針線。
而男子呢,就更不在意女紅好不好了...普通百姓要在意這個,是因為家里一家老小的衣裳鞋襪等都需要女子一雙手操持。而且不少人家還要靠女子做女紅來貼補家用,女紅好不好,對他們是有實際意義的。
可與楊家同等的人家,不必多富有,妻子也不須自己動手做針線的。
高溶一會兒不說話,不是楊宜君的論調鎮住了他,她說的那些對他也是常識了。他就是拿著手中的香囊,忽然覺得她這一生最好都不要改變——她不須變成精通女紅的好女子,現在這樣已經是最好了。
“...真的有那么差么...”楊宜君雖然不在意女紅之事,但到了這個份上,還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這個香囊,她也是花了不少時間去做的,自覺還可以呢。
聽到楊宜君的嘟囔聲,高溶就笑了,將香囊還給楊宜君:“在下若是說好,十七娘也不會信??稍谙氯羰钦f差,也是不能的...世上之物,好與壞很多時候并沒有一定之規。就譬如這香囊,其實在下覺得還不錯?!?
楊宜君以為他這是為剛剛的‘唐突’而說好話,也不放在心上。
只有高溶自己知道,他說的話全是真的,沒有一字虛假...她不懂,一個香囊而已,無論是高溶,還是她,想要的話可以立刻得到無數個。那些香囊肯定都是精工細作,無處不好的,可要和這個比,又比不上了。
她這樣的女子,費心用神,一針一線,傾注了心意,這就是無價之寶。
他過去曾經得到過很多寶物,他的好叔父為了面子,也為了安撫他的母親,總是不吝惜賜他珍貴之物。那些東西,很多都是真正意義上的價值連城...但非要對比的話,那些東西加起來,都不如這個香囊。
他也得不到這么珍貴的東西——得不到本身就讓這更珍貴了。
香囊還了,高溶又將書冊遞給了楊宜君:“前次借了十七娘的書,今次是來還的——方才十七娘與婢女們玩笑,就是為了這香囊?”
楊宜君接過書籍,又遞給晴雯,讓她放歸書房。然后將香囊收在袖中,拿起一只噴壺:“是為了這香囊笑過...不過,方才其實是在澆花。”
楊宜君養了不少花木,其中也有嬌貴的,只能養在房中,天氣適合的時候才擺到外頭來見日頭。而這樣的花木就不能靠天喝水了,得楊宜君自己按時去澆水。
“澆花?”高溶神情有些疑惑,他委實想不到澆花怎能笑成那樣。
楊宜君一下就看出他是為什么疑惑不解,當下笑了笑,手上噴壺揚起,對著日光,一道水流彎彎拋出。高溶的觀察力很強,一下就看到了一道虹影。
楊宜君其實是想起了不少影視劇里見到的橋段,灑水見彩虹,覺得有趣,剛剛給紫鵑她們表演了一下。
“虹者,日中水影耶,水中日影耶?”楊宜君讓身邊的紫鵑操作噴壺,自己則是伸手去‘摸’那道虹影。這自然是摸不著的,還弄得衣袖都沾濕了。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高溶在楊宜君的書里,看到她曾用朱砂寫下過這樣的評注。
第43章 高溶第三次來拜……
高溶第三次來拜訪鄒士先了,是真正的‘三顧茅廬’。也是直到這第三次,鄒士先才見了他。
鄒士先如今已經五十出頭了,再也不是當年神采飛揚、精干強勢的樣子,只看他的人,就覺得是真正歸隱山林的山中高士——眼神里沒有了爭強好勝,行動舉止間也符合老莊道法自然的精髓,有一種飄然隱逸之感。
鄒士先行了個禮,這個時候他就沒有再否認自己的身份了。到此時,否認又有什么意義呢?但他也沒有上趕著承認。
再高溶觀察著鄒士先的時候,鄒士先也觀察著高溶。他對高溶還有一些印象,當年他還效命于高齊時,高溶就是他們這些臣子重點觀察的對象。高溶不是長子,但卻是唯一的嫡子。按照禮法,他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任的主君,由不得他們不在意!
也就是當時高溶年紀小,可能夭折。再加上天下尚未統一,最怕高齊有個意外,主少國疑,這才沒有直接封為太子。
其實這個時候鄒士先已經想不起來當年的高溶是什么樣了,畢竟他是外臣,高溶又年幼,是沒有機會常見的...但他在高溶身上還是看到了很多東西,很多和他曾經的主君相似的東西。
這不奇怪,高溶是高齊的兒子,兒子肖父,天經地義。
而想到自己曾經的主君,哪怕是鄒士先真心歸隱,不打算過問山外的風起云涌了,也有一瞬間的動容——對于鄒士先來說,他二十多歲時就效忠高齊了,是他的心腹謀臣。他們君臣共事十余年,那是他人生最好、最重要的日子。
那時的他風華正茂、青春正好,又兼雄心勃勃。他認定了高齊會是一統天下之人,他遇到的會是再造乾坤的時代!而他身處其中,能輔佐一代雄主,能治國平天下,又是何等心潮澎湃!
鄒士先并非出身大族,但家中是有名的大商戶,富可敵國,他從未缺過錢,也不在乎錢。成為高溶的謀士之后,他便奉上了全部家財資軍...對于他來說,為了實現自己的抱負,自己連死都不怕,更何況是一點兒財產了。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鄒士先極其純粹,他身居高位,為高齊出謀劃策,不是為了榮華富貴,甚至很難說是為了流芳千古——他這個人,既不信陰司地獄報復,也不相信人有來生。自己死了之后,什么都不知道了,流芳千古又算得了什么?
他真的就是為了活著的時候達成理想,做出尋常讀書人做不成的事!
那時真是好日子啊,不見得有錦衣玉食,事實上日日忙的很,勾心斗角的也多,甚至還不如如今隱居山林、粗茶淡飯來的舒心,但那就是鄒士先眼里最好的日子了。那個時候哪怕勞碌,哪怕有危險,哪怕要虛與委蛇,那時候他也有夢想,有未來。
抱著夢想,抱著對未來的期許,好像做什么都可以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