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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高溶身體還沒有大好,趙祖光只肯讓他乘車,不許他騎馬,車壁還用油紙封了,保證一絲風都透不過去。高溶并不是非要逞強的人,便進了馬車,小廝在前頭駕車。
車內只有高溶一個人的時候,高溶微微闔上了雙目,似在閉目養神。然而看似平靜,此時高溶心里卻是思緒滿飛,如疾電轉。
高溶這兩日,也只有一人獨處時才能放松一些了,其余時候他都十分小心謹慎——要瞞過自小一起長大的趙祖光,這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車內歇息了半日,等到一行人馬歇息進食時,高溶對小廝道,將信匣取來。小廝不疑有他,只當高溶想再看看送來的那些信件,從貼身攜帶的箱籠里去取了一個帶鎖的匣子。
高溶拿了匣子,回到馬車內,取出荷囊中的鑰匙,捅了捅小鎖。
匣子里一半是信件,另外還有一些重要的文書...高溶這邊傳遞情報的信件當然不止這些,但傳遞情報的信件,大多數看過之后就會被燒掉,留下來的本來就是除信息外,還有別的作用的,所以匣子里信件不多。
高溶拿出這些信件,將最近一年的,按照時間順序,一封一封讀了起來。雖然因為多數信件已經燒掉了,信息難免有些不全,但結合這兩日高溶看到的、聽到的,他大概也知道了自己的情況。
至少應付過趙祖光應當不成問題了。
“這一年...”高溶低低地嘆了一聲,又覺得頭有些疼了。他醒來之后,其實是有些頭疼的,大夫只說是額頭被傷著,并沒有破風,不打緊,傷好了就不疼了。
只高溶自己知曉,他的頭疼沒有那么簡單...他不記得最近一年的事了。
這樣的病大夫沒有診治出,高溶一點兒不奇怪...人的頭腦有病不同于身上有病,若不是大吵大鬧的瘋病,脈象上真是極難看出的。這鄉野間的大夫,或許有些本事,卻不可能那么神。
高溶將信件、文書全都攏在匣子里,重新鎖上,就收在馬車座廂中,重又‘閉目養神’起來。
眼下他要想的事太多了,雖然不記得最近一年的事有些麻煩,但在他看來麻煩也不多——這一年他都是假死外逃中,走過大江南北,事是做了不少,可都不是洛陽那邊不能錯一絲一毫的事。
就是不記得了,也能應付過去。
現在最需要去想的,當然還是洛陽那邊...根據傳信來看,等到他們回洛陽,恐怕也沒什么時間仔細準備了,直接就得入那漩渦亂局。到時候一氣胡來,做到哪兒算哪兒是不成的,只能提前做幾個預備計劃了。
當然,預備計劃等到了洛陽,還會因為洛陽的情況做修改。
又幾日,高溶他們一行來到夔州,在城中等著過關時,高溶他們與鄒士先匯合了——之前在各地請到的人,大都各就各位了,高溶都有安排。還有一些沒安排的,則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有身份,有勢力,在這段時間還需要潛伏。
只有鄒士先兩者都不屬,高溶這一往洛陽去,便等著合在一處。
高溶不記得近一年的事了,自然也認不出鄒士先。但他聽趙祖光說,知道和鄒士先會在夔州匯合,察言觀色也沒有露破綻。
高溶,加上趙祖光和鄒士先,等著過關這會兒,就說起了針對洛陽形勢的應對計劃。高溶沒有先說,而是看了趙祖光一眼,趙祖光沒覺得哪里有問題,直接就以自己對洛陽的了解,對洛陽那些人的了解,再結合最近洛陽發生的事,說了兩個無功無過的想法。
他說的不多,也主要不是說自己的想法,更多是在介紹洛陽,介紹洛陽那些人——說給鄒士先聽的。
鄒士先固然是聰明人,但他在播州隱居是真隱居。對于外面世界發生的事,他因為過往的經歷,以及內心深處多多少少的不甘,是有或主動或被動地打聽過一些,但也止于此了。
播州這種西南邊陲之地,中原之地的消息能流通來的太少了,時效性更是差勁!鄒士先又不是神仙,該不知道的自然還是不知道。
趙祖光很清楚自己的定位,至少肯定不是謀士之流,而鄒士先卻是他們現在最重要的謀士。他不需要說太多自己想的計劃,翻來覆去就是那些兵書史書里的老招數,說出來也沒什么意思。
他只需要將最多的信息透露給鄒士先做參考就是了。
其實鄒士先愿意隨高溶出山之后,就有通過高溶他們得到了很多中原地區,特別是洛陽的情報。此時此刻趙祖光‘口述’的人和事,按說他也知道,只不過寫在紙面上的情報,哪有一個長期經歷的人口述來的生動?
很多事情寫在紙上是一回事,親身經歷又是另一回事呢!所以鄒士先聽的很認真。
趙祖光說過之后,高溶依舊沒有說自己的計劃,只等著鄒士先說。鄒士先想了想,道:“先前已知哪些人能為公子所用了——”
說到這里,鄒士先頓了一下。高溶沒等他繼續說,就打開了之前那個裝情報信件和文書的匣子,捅開鎖頭之后推到了鄒士先面前。鄒士先沒有推辭,就這樣一樣一樣細看了起來。
高溶既然已經請動了鄒士先,自然就對他交了底,讓鄒士先知道了他如今積攢的力量。只不過,知道歸知道,想要更多細節卻又是另一回事了。今次鄒士先就是想問這個,然而這其實是有些犯忌諱的。
這就像是主君夾袋里藏的老本,正常情況下哪里會叫人知道!這無異于直接將柔軟的腹部袒露給別人看。
當然,鄒士先清楚高溶的氣魄,并不覺得他會忌憚這個,這也是他開口的原因,不然何必說呢?問不到什么,反而會破壞‘君臣之義’。鄒士先是絕對的聰明人,一直都是。
但出乎鄒士先意料的是,高溶竟能這般‘不忌憚’,直接將能了解細節的真東西給他看了——這不是氣魄不氣魄的問題,這是性格的問題,這都有些不像高溶了。
直接看這些東西,當然是更好的,少轉了一道手,要更真實更客觀一些。但大概明白一點兒高溶脾氣的鄒士先,一開始卻沒有要求這個的打算。
高溶的秉性,在鄒士先看來,其實底子里還是高家人那一套。高家人很難相信人,永遠對外界保持戒備,說的嚴厲些,還很薄情寡義。
鄒士先不愿意用這些去形容自己的舊主,所以他認為高齊算是高家的一個例外。高齊沒那么容易相信人,但那只是身份所致,而他一旦相信一個人,就能付出全部信任!當初他就是那個獲得了信任的人。
但就是這樣的高齊,鄒士先也得承認...那確實不是一個多愿意向外袒露太多的人,這大概是骨子里一點兒不安在作祟罷——高家人總是會想一些糟糕的可能,然后舉目望去,全是敵人,都想要害自己。
如今的高晉就是典型了。
這樣的性情,讓高家的男女們總是要‘留一手’,這幾乎無法避免。
鄒士先覺得有些反常,但這種反常又只是單純的反常而已。所以他也只是看了高溶一眼,確定他是真的讓他看——他倒不覺得這是高溶試探他有沒有臣子謹言慎行的分寸與本分,那不合高溶的氣魄,才真是更大的反常。
仔仔細細看過匣子里這些東西之后,鄒士先也沒有直接給高溶進上計策,而是道:“知道這些倒是好,臣再周詳幾日,總要完備些才好。”
剛知道情況,立刻就進上計策?不是不能做,但那種‘計策’一般就是個大致的戰略方向,或者‘奇計’而已,根本不可能是周詳計劃。而他們現在要做的事,里面有‘奇計’的發揮空間,但更多還是要靠周密的計劃和一絲不茍的執行。
這和如今流行的雜劇中表現得兩軍對陣,又或者政壇權謀,是完全不同的。
高溶也完全明白,所以也只是微微頷首,并沒有任何意外。
趙祖光注意到今天這次‘密談’中,高溶到現在為止都沒怎么說話,相比起平日里制定計劃,倒是少言了很多。不過他也沒覺得太奇怪,現在世上最好的謀士都來幫他們了,有些事是不必像以前那樣了。
回頭趙祖光還與鄒士先偷偷說起這事,感嘆說:“幸虧如今有先生,不知省了多少事!”
對于趙祖光這‘推心置腹’的話,鄒士先卻是但笑不語,過了一會兒才道:“哪里是如此,這是主上已經明了主臣之別,才能如此行事的。”
頗有一種自家孩子長大的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