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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闋《青玉案》啊...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注一)
讀過這闋《青玉案》,本來就很安靜的殿內越發針落可聞了——這委實是一首好詞,好到哪怕在場沒什么文學修養的宮女一聽,也覺得真真好到了極點,一時之間有說不出來的感觸。
趙娥也是大族貴女出來的,當然也通詩詞。在閨閣中和姊妹聯句作詩,她還是常常拔得頭籌的那個呢。她的水平不能和真正的大詩人、大詞人相比,可是品味絕對夠高,所以一讀這詞,她就知道詞人絕到了什么地步。
她身邊這些人覺得這詞好,但到底有多好,真不見得一下就品出來了。
她自己也因為這闋《青玉案》怔了半晌,回憶起了一些往事。良久才道:“寫的真是極好極好的,怎么就那么好了呢?”
“天下有這般才女,方知女兒家本就不讓男子,只不過大多不能揚名,也就無人知道了。”
說了這話之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問征召楊宜君的女官:“這楊家小娘子可是有情郎了?”
主要是‘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一句,很容易一下想到情情愛愛。如果寫詞的人是男子,還能有別的聯想,男子用男女之情暗喻君臣,指代抱負也挺常見。但寫詞的人是女子,就讓人有些不安了。
趙娥不希望征召來的女官心里有怨氣,今后又因為存著這段,惹出什么宮廷丑聞來。
過去也有女官與外男相好,趁著出宮辦事的機會,男女狎昵,最后事情敗露的。
女官連忙道:“都查過了,絕無此事...大約只是寫詩作詞,一時寄情而已。”
趙娥對此倒是不懷疑,詩人詞人就是這樣的,本身不是寫男女之情的,只是借男女之情抒發別的感情,然而就是這樣,卻能寫出讓女子都感動的愛情詩詞。
這種事有什么道理可講呢?
服侍趙娥的女官在旁湊趣說了幾句,又看到了趙娥之前已經放下的手鞠球,就說:“這位楊家小娘子是個才女,只是女紅差了些,這彩球也是十分討巧了。”
手鞠球是楊宜君親手做的,看上去挺精致漂亮的,特別是對沒有見過這種東西的人,更有一種新鮮感。但在場都是見慣了好東西的,女紅精湛的也不是一個兩個,當然能看出這個東西難度。
純以女紅而論,這屬于是簡單的了。
“討巧便討巧了,人無完人也是自然的...這楊小娘子才學那樣高了,哪里還有恁多心力將女紅也精熟。”這話是趙娥說的,她開口了,其他人自然只能應喏稱是。
其實在評判其他女官時,各方面的素質都有考察。女紅作為女子的本功,絕對是重中之重(哪怕她們做女官之后,其實用不太到女紅),不會因為才學更高,就放松了這方面的要求。
只能說一闋《青玉案》已經超過了所謂的‘才女’了。
洛中永遠都不缺才女,高門大戶的女子更容易揚名,出名的才女也多是從她們中去。但即使是外界吹捧的神乎其神的才女,趙娥以一個過來人的眼光看,其實也是言過其實了。
她們也有一些才華,但都沒有傳的那么不凡。
而能寫出《青玉案》的楊宜君,誠如她所言,不是在女子中拔尖了,而是放在所有人中都是出類拔萃的。她看過了這闋詞,眼下又忍不住拿出來讀,讀完之后道:“到此詞,天下元夕詞皆廢。”
得了趙娥這樣高的評價,下面的人心里也就有數了,知道被征召的女官預備役們進宮,這位楊家小娘子必然中選!而且中選之后還不能隨便發個地方,得重用才行。不然事后大娘娘再想起這個她如此稱贊的小娘子,問其去處,去處太差豈不尷尬?
就算這個人素質不合女官的要求,這也是不行的。問題的關鍵也不在她的素質是高是低,問題的關鍵是,大娘娘都這樣稱贊了,下面的人有沒有眼色——到時候大娘娘首先想到的不是一個才女,其他方面卻十分欠缺,真是可惜,但女官們如此處置,也有她們的道理。
首先想到的是她說的話有沒有用,下面的人是不是不重視她。
抱著這種心思,又過了數日,出了晦日之后,宮中就派車馬,將征召的女官預備役們接入了宮中。
這里說的晦日,其實就是正月最后一日。這是非常古老的傳統了,視每個月的最后一日為晦日,而一年中最后一個月的最后一天,也就是一年的最后一天,尤為‘晦氣’,所以叫‘大晦日’。
楊宜君在家鄭重地拜別了父母和兄弟姐妹,這才登上了宮中的車。
她知道很多時候都是家人包容她,包容她的任性,為此她讓家人傷心,甚至還給家里帶來了麻煩...如果,如果她能體諒愛自己的家人一些,她就不該如此。但沒有辦法啊,她已經看過最廣闊的世界了,根本無法打碎自己的骨頭,好讓自己能被裝進一個狹小的套子里。
她本質上果然是一個最愛自己的人,做不到為了體諒家人,選擇如大多數小娘子那樣,按部就班、循規蹈矩,過完世俗意義是幸福完滿的一生。
所以拜別家人時,她是真的有愧疚的,上馬車時,她回過頭來,嘴唇翕動,道:“爹、娘——女兒不孝——”
她這一說,眼淚滴落,周氏的眼睛也紅了,最后她消失在馬車車簾后,而馬車在宮人的護送下走小門進了宮,是無聲無息的。
這一天,這樣無聲無息進宮的女子還有好些個。
作為女官預備役被征召的女子總共有二十名左右,另外還有二十名宮女,她們因為足夠出色,獲得了成為女官的資格,和被征召來的小娘子一起接受六局二十四司的檢驗。
“諸位既到此處,就該知曉規矩...”對她們說話的是尚宮局的兩位尚宮之一,錢尚宮。她主要是和所有人打個照面,給個下馬威的。
除了告誡女官預備役們要守規矩,她還說明了今后一個月內的安排。
今后一個月是考察期,考察她們這些女官預備役合格不合格。按照事先的計劃,這次只有二十人能成為真正的女官,也就是一半的合格率。而明白這一點后,在場的女子都互相看了看,心里各有想法。
考察期內,她們四十人被分為十組,每組四人——她們會在六局二十四司不同的局司輪轉,在不同的地方,每組就會有不同的女官帶她們。輪轉的時候,帶她們的女官會根據她們的表現給出評價,重點不是在所有局司都拿到合格的評價,而是在多數合格的情況下,得有幾個特別優異的評價。
因為這會決定考察結束后,有沒有局司愿意接納她們。
“姐姐好,小女蔡淑英,家中行九,叫我九娘便是了。”同組之中,序了齒之后,一個姑娘便對楊宜君叉手行禮。她和楊宜君一樣,都是外頭征召來的,父親是一位教書的夫子,她也是從小讀書的。
同組之中還有兩位,都是宮中宮女出身了。這似乎是故意的,分組的時候都是兩名征召來的配兩名宮女。
她們也簡單自我介紹了一回,其中年紀最大的那個今年二十五歲,名叫黃蘭香,年紀稍小些的也二十一歲了,名叫馬珍珠——這很正常,一般的宮女想要奮斗到獲得升女官的機會,都不會年輕了。
四人說了各自年紀、姓名,互相道了姐姐妹妹,一時之間也就無話了。本來就是陌生人,接下來還得做競爭對手,能氣氛熱絡那才是見鬼了。不過楊宜君和蔡淑英不是找事兒的人,而黃蘭香和馬珍珠人在宮廷呆了許多年,人情上自然是歷煉出來了,面子情很會做,所以一時之間彼此也是相安無事的。
尚服局給四十名女官預備役送來了衣服,這種衣服和女官們穿的袍子款式是一樣的,只不過一來統一用一種淺綠色,和各局女官都不同。二來,她們沒有女官們戴的硬幞頭(男子官帽也常見硬幞頭),束腰也不許用革帶。
眼下送的是春衣,所以是不薄不厚的,每人兩套。
晚間,大家試了這袍子,就聚在一起改衣...宮里給娘娘們每季做衣裳,都會特別量體裁衣。至于對另外的人,就沒有這么用心了,東西質地不差,不會丟了皇家的臉面,但卻能在細節處看出沒用心。
比如現在送來的衣服,都是一般的大小,每個人還要根據自己的身量修改一番。
修改這些衣服時,馬珍珠就和同組其他人,主要是楊宜君和蔡淑英說起宮中之事:“宮中一向如此,別說我們這些連女官都算不得的了,就算做到女官,五品、六品,也不能有量體裁衣的待遇。以前我是在尚攻局當差的,跟著一位正七品的典彩做事,每季有官服下發,都是我替那位典彩修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