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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正屋里,王氏回房就怔怔坐在床沿出神。
柳康笙等了一會兒,沒聽王氏給他說情況,出口問道:“怎么說,為什么回來得這么晚。”
王氏打迭了精神,把柳漁的話作了轉述,末了猶豫了好一會兒,道:“康笙,我總覺得,這些年我太虧待了她。”
柳康笙皺了眉頭,身子微微坐直了些許。
王氏嘴邊的話就滯了滯,末了還是那點子良心未泯,同柳康笙道:“因她是我帶過來的,我怕大郎他們兄弟幾個不樂意,打小就把她和家里的孩子區分開來,漁兒也乖巧聽話,這幾年打絡子也給家里交了不少的錢,而且……而且我當年過來時,也帶了些家底兒……”
柳康笙眼神陡然一利,王氏到嘴的話就縮了回去。
柳康笙也意識到自己反應大了,沉著臉道:“當年那些錢,這些年不是早用了?還提這個作什么?”
見他沒有發作,王氏才壯了幾分膽色,囁嚅道:“也不是要提那個,我是說,漁兒也十五了,再留她兩年,怎么也得說人家了,你看是不是后邊她刺繡能賺到銀錢的話,給她一些作嫁妝?”
后邊這一句,王氏是鼓足了勇氣才敢說的。
沒有嫁妝的女人,生得再好到了婆家也要受蹉磨。
柳康笙聽王氏為柳漁跟他討嫁妝,眼里閃過幾分異色,倒別過了眼去,不敢讓王氏從他神色間覺察到什么,含糊應道:“成吧。”
把王氏喜得什么似的,一張浸染了風霜的臉笑出不少細紋來,“那我替漁兒先謝你。”
柳康笙嘴角肌肉抽了抽,垂眼尋思起怎么才能把事情做得更周密些,為了將來日子消停,最好就是除了老大倆口子,這家里誰也不知道。
又想起老大說的,那周牙婆是常年里走南闖北的大戶,尋常姿色都瞧不上,買人也要正正經經的去官府交割文書,斷是不肯少了一點手續的,這卻是有些難辦。
不過柳康笙斜眼睨一眼還兀自傻樂的王氏,覺得真不成的話也不是多大事,為了老大和寶哥兒著想,二房三房要避著些,拿捏個王氏還不在話下。
正午的辰光就在這倆口子各懷心思中度過了,柳康笙因心里存了事,難得的今兒沒訓誡柳漁,看著時間點兒差不多了,起床喝杯熱茶就準備去地里。
柳家弟兄三個自然都起在柳康笙前頭的,父子四人要出門時,柳家來了一位稀客。
一個年過四旬的婦人,衣裳穿得干凈板正,頭發抿得溜光水滑,不是柳家村人,柳家幾個大人倒個個都識得她是誰——鄰村張大娘,常日里走村串戶給人保媒拉纖的媒婆。
這一年柳家正當適婚之齡的是誰,這媒婆又是為誰而來的,一家子心里都有譜。
伍氏和柳大郎對了個眼色:看吧,可是叫我料準了?
柳大郎一顆心高高提了起來,伍氏臉上倒還端得穩當,無它,要是鎮上富戶來提親,找的可不會是張媒婆,至于周邊幾個村的少年郎嘛,伍氏是不擔心的,哪家出得起八十兩的聘銀?
她沖柳大郎微不可見的搖了搖頭,示意不必慌張。
夫妻倆很有幾分默契,柳大郎提著的心就落了下來,他是最放心伍氏不過的,有伍氏盯著,不怕出什么意外。
而柳康笙心中也穩當得很,王氏中午才透過話,一時還沒有嫁女的打算,況沒他點頭,王氏也沒膽兒作那么大的主,他一個男人也不好同媒婆打交道,遂也不多說什么,與那張媒婆打了聲招呼就帶著三個兒子出門去了。
王氏中午才想過女兒嫁妝的事,這轉眼媒就踏進了家門,雖還準備多留長女幾年替家里再賺些銀錢,也替她自個兒攢幾個嫁妝,可媒婆是最不好得罪的,也笑吟吟請了張媒婆堂屋里坐。
柳家三個兒媳在外人面前那是一個賽一個的會做人,泡茶的泡茶,拿花生瓜子的拿花生瓜子去了,一句都不需王氏囑咐。
王氏笑著拉了凳子請張媒婆坐,笑道:“今兒什么風把您給吹來了。”
張媒婆先把柳家三個兒媳夸了一夸,而后才轉到正題:“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哪,王妹子也知道我是做的什么營生,老姐姐今兒是給你報喜來的。”
王氏有些尷尬,面上倒還掛著笑,道:“瞧您說的,這無端端的,喜從何來。”
這時伍氏已經端了茶進來,把兩碗熱茶先給王媒婆奉上一碗,又給婆母王氏奉上一碗,而后就笑吟吟問道:“張大娘今兒來,別不是替我家大妹妹說合來了吧?”
都道是長嫂如母,可那是當娘的沒了的情況下,王氏這還在呢,伍氏這作派就有些不講究了。
張媒婆是個老道人,呵呵笑著謝了伍氏的茶,啜了一口潤了潤喉就岔開了話題,問伍氏:“你和大郎的婚事,當年還是我說合的,怎么樣,老太婆沒騙你吧,可是掉進福窩里頭了?”
這要不是掉進了福窩里頭,哪里敢當著婆婆的面插嘴問小姑子的婚事哪。
伍氏眸光閃了閃,笑著道:“那可不,一直想謝大娘替我說合的這么一門好親事,今兒可不就給我了機會,能親自給您奉一碗茶,我呀是特意往里擱了勺糖的,請您甜甜嘴。”
張媒婆直笑,二人你來我往的說了兩句場面話,期間林氏又端一碟自家炒的瓜子來,說了兩句好話就退了出去,伍氏也知道不好呆了,跟著林氏一道出了堂屋。
張媒婆等人走遠了,這才小聲的和王氏說起了正事。
她這一趟確實是為柳漁來的,她們村村正家的小子,上個月同人來柳家村,見過柳漁一面,這就掛心上了,擱心里惦念了些日子,在家里尋思給他說親事的時候,就把心事同家里說了。
村正娘子托人來柳家村打聽過,柳漁的風評那是再好沒有的,這不就相上了,央了張媒婆跑一趟,這是替她家小子說合來的。
王氏一聽來提親的竟是村正家,心下也不免動搖了幾分。
大慶朝令,村正長等職務多以“富戶”充任,能當得了村正,那家境通常是村里數一數二的,柳漁要真是嫁進那樣人家,往后日子自然是不會差了去。
可她中午才與男人說過要把柳漁多留幾年,更是央了柳康笙同意柳漁后邊賺的錢抽出一部分攢作嫁妝,現下哪里敢應承。
何況就算她想,柳康笙也未必答應,柳漁從前打絡子一年都能給家里添幾貫錢的進項,現在可是又學刺繡了,以后賺的只多不少,家里少說要留她到十七歲上。
想到這里她搖了搖頭,道:“老姐姐有心了,不過不瞞你說,我家漁兒還小,我還不舍得把她嫁了,家里尋思還想多留她兩年的,這樁親事怕是不能成。”
柳漁屋里,因離著堂屋那張八仙桌極近,從張媒婆進到堂屋來她就聽到動靜了,小心的貼在門板上聽二人說話。
此時聽王氏一口回絕了親事,柳漁整個人都萎頓了下來。
堂屋里,被王氏一口回絕了,張媒婆卻不氣餒。
柳漁那姑娘她是見過的,張媒婆這輩子就見過生得比她更好的了,她鄉下出身,說不出什么好聽的話來贊這姑娘容貌,只是張媒婆知道,就柳家這姑娘的長相,但凡能有個好出身,恐怕是皇妃娘娘也做得的。
養了這么個女兒,柳家能輕易給許出去?
所以她今兒本來也沒做能成功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