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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兒媳尷尬笑笑,又拿起他們買的養(yǎng)殖參說:“媽,您別忘了吃,這對您的身體有好處。”
等人走了,明蕙打開電視,有關(guān)林寧山的節(jié)目已經(jīng)過去了。
她的手指感到一陣刺痛,低頭看,才意識到剛才縫東西的時候針扎了手指,流了血。
明蕙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疊的很好的書頁,早已泛了黃,里面有林寧山的回憶文章。文章里的她跟現(xiàn)在的她完全兩樣。她想起現(xiàn)在城里人都喜歡到鄉(xiāng)下吃野味,感受幻想中的田園生活,他們喜歡的鄉(xiāng)下人不過是他們想象中的鄉(xiāng)下人。年輕姑娘和六十歲的老太太也不是一回事。
報紙上的字她都認(rèn)得,當(dāng)年的事仿佛還在眼前,她家重男輕女,她又是家里第一個女兒——天生的不花錢的幫手,生來就是要給父母兄弟干活兒的,學(xué)一天沒上,大字一個不識。后來林寧山下鄉(xiāng)當(dāng)知青,臨時住在她家,她才掃了盲,認(rèn)了字。林寧山返城前送了她一本字典,這本字典她一直留著。
她放下報紙,去廚房煮掛面。當(dāng)年吃一頓面多不容易,她長到二十都沒吃過一頓白面條,白面是哥哥弟弟的,她能吃頓雜面條就不錯。第一頓白面條是林寧山返城前請她吃的,她沒好意思多吃,怕像個餓死鬼。慢慢吃到碗底,才發(fā)現(xiàn)里面臥了兩個蛋。
林寧山返城沒多久,她給他寫了一封信,信上幾乎用盡了她認(rèn)識的所有字。等了仨月沒有回信,過了些日子她就結(jié)婚了。
第2章
村里很多人都為明蕙惋惜,因為她長得美,而她的美沒有派上任何用場,也沒帶來任何故事,美得平淡乏味,按部就班。這么徒勞地在鄉(xiāng)下美了一些年,連美的基因都沒流傳下去,就要老了。
她確實不年輕了,可這世上還有許多同齡老鰥夫,畢竟她在同齡人里還是美的,甚至美得不像她的同齡人。給她說親的比年輕時只多不少。她不能生育在年輕時是個缺點,老了卻轉(zhuǎn)化為男人眼里的優(yōu)點,她沒有孩子,便不會拿錢補貼孩子,只能一心一計地和男的過日子,男方和男方的孩子便不用擔(dān)心財產(chǎn)被侵占。
對于這些說親,明蕙拒絕得很干脆。旁人只當(dāng)她是對男人的條件不滿意,畢竟一把年紀(jì),再結(jié)婚就是三婚,當(dāng)然要好好挑選挑選。
拆遷的事只停留在傳聞中,繼子們每月的生活費沒有任何下文。
明蕙吃的糧食和大部分蔬菜都能自給自足,她有塊自留地,地里的糧食足夠她吃了,每年她還要在院子里種些蔬菜,吃不完的蔬果便送給鄰居,鄰居收了她的柿子蔬菜,便回贈給她地里種的花生紅薯和南瓜。
維持生活沒問題,可要是想攢一點錢,必須從指縫里省起。早些年,她還能靠做衣服有些存項。但現(xiàn)在難得有人找她做衣服,她的手工費要價再低,也低不過工廠流水線的產(chǎn)品,當(dāng)然有貴的,可便宜的二三十塊就能在集市買到,雖然做工不行,光是線頭就數(shù)不過來,可架不住省錢,款式也新潮。村里講究一點的去商場專賣店,雖然里面的價格并不比明蕙做的衣服便宜,可到底有個牌子。
一日,明蕙在院里漆一個板凳,村里孫大媽來找她做一件男式唐裝,紙條上寫了尺寸。
孫大媽進了屋,找了把椅子坐了,打量著明蕙的屋子:“你看你收拾得多干凈,誰跟你過日子可是有福了。老陳真是沒溜,也不看看那些人的條件,就瞎給你介紹,怪不得你連面都不見。”她想著鋪墊得差不多,便問明蕙:“你想再找個什么樣的,跟我說說。我看看我認(rèn)識的人里有沒有人符合你的條件。”
明蕙笑笑,不搭茬,只問孫大媽想要什么樣式布料。她拿出一本冊子,上面有各式布料的布頭,這是她去布料批發(fā)市場特意淘的,以便人挑選,主顧想要什么布料,她再去縣城買。
孫大媽以為明蕙是不好意思,便順著明蕙問的說下去:“這么多,我還真不知道哪個好,要不你幫我拿個主意,你是做這個的,總比我懂得多。”
明蕙認(rèn)得孫大媽的丈夫兒子,都不是紙條上寫的尺寸,她問孫大媽是給誰做的,長什么樣子,不同的膚色身材適合的衣服也不一樣。
“這個人啊,你認(rèn)識,還很熟。和你差不多大,你不妨猜一猜。”
明蕙看著紙條上的尺碼:“我還真猜不出來。”
孫大媽笑著說:“還有誰?就是我的表弟。”
孫大媽有許多表弟,但明蕙馬上知道了她指的是哪個表弟。明蕙的第一任丈夫陳至展是孫大媽的姨表弟。陳志展和明蕙結(jié)婚時在鎮(zhèn)衛(wèi)生所工作,跟她離婚后調(diào)到縣里的衛(wèi)校,再之后的事明蕙就不知道了,她也不想知道。
“我表弟那個老伴前兩年沒的,他一個人住在縣里的小別墅,醫(yī)療器械廠都交給兒子管了,現(xiàn)在沒事兒就開車自駕游,要多自在有多自在。至展本來沒有找后老伴的想法,聽說你也一個人,才動了這心思。”
明蕙拿起紙條還給孫大媽:“這件衣服我做不了,你找別人吧。”
“他當(dāng)年是對不起你,可他也不是沒辦法嘛。你們現(xiàn)在都單著,也是緣分。我跟你說,之前還有人給他介紹縣七中的女老師,有文化還比他小十多歲,他都沒同意。只有提到你,他才動了心。怕你還怨他,就找了我做中間人。“
“他沒對不起我的,我也不怨他。不過這事兒就到此為止,我當(dāng)你跟我沒說過這話。”
孫大媽沒想到明蕙拒絕得這樣斬截,“你也別急著回復(fù),好好想想,像他這么條件好的人,以后也難找。再說,他又是你第一個……”
明蕙補充道:“第一個要和我離婚的男人。”她以前是個最傳統(tǒng)不過的女人,結(jié)了婚便想著過一輩子,在被離婚之前從沒想過離婚,可人家說要跟她離婚,她答應(yīng)得也很干脆。
她沒給孫大媽回答的時間便說:“我要做飯了,您回去吧。”說著,她就向門外走,到門口,扭頭對屋里的孫大媽說:“記得把你的紙條帶走,這衣服我做不了。”
這之后,再有人給明蕙說親。明蕙便提要求,三十萬的彩禮外加房子加名。聽了的人都以為明蕙瘋了。她要年輕四十歲還有可能,現(xiàn)在再好看也是六十歲的人了,看著像四十多歲的又怎樣,怎么比得過真四十多的。
明蕙因此收獲了清靜,和一個不知幾斤幾兩的名聲。
鄉(xiāng)里最欣賞明蕙手藝的,是她的母親明老太太。明老太太兒子多,一年中便在不同的兒子家流轉(zhuǎn),此時她正住在大兒子家。明老太太想要一件帶盤扣的襯衣,打電話給明蕙讓她來取布料。說完就馬上掛了,怕浪費話費。
明老太太的手機是明蕙花兩百塊錢買的,每月只有三塊月租,一年的話費不超過五十。明老太太已經(jīng)九十歲了,到了這個年紀(jì),很忌諱聽到“四”一類的諧音字,可她聽說尾號帶4的手機號月租費比旁的便宜兩塊,便指定一定要尾號帶4的。
明蕙來的時候,家里只有明老太太,其他人都出去了。見了明蕙,明老太太拄著拐杖走到窗邊張望,確定院子里沒人后,打開柜子拿出一個點心盒子,這是新近親戚給她買的點心。她有好幾個兄弟,兄弟們又和她一樣,多的是子女,丈夫這邊也有一堆親戚,她自己又有一堆兒孫,鄉(xiāng)下講究禮數(shù),過節(jié)了都要來看她。這里面有大方的,也有吝嗇的,不過加在一起,送她的東西很是壯觀。
她打開點心盒子讓明蕙吃:“我特意給你留的,比別的都好,都沒讓人看見,你一會兒就帶走。”
“您自己留著吧。”
“我都吃不完,罐頭和牛奶你一會兒也都帶走。”
“您別這樣,我嫂子要知道了,不知道說多少閑話。”她嫂子曾對外不止一次說,明老太太連家里紙盒子都要攢著留給明蕙,讓她賣廢品掙錢。
“我的東西,我愿意給誰就給誰,她有什么可說的?再說我也沒少給她,她還有女兒孝敬她。”明老太太理直卻不氣壯,她多少有些忌憚自己兒媳,于是低聲對女兒說,“這個你不說就行了。”
明老太太年輕的時候,受夠了婆婆的刁難,等到多年的媳婦熬成婆,家里當(dāng)家作主的又變成了媳婦。如今她又老了,靠兒子們養(yǎng)活,說話自然不那么硬氣。但她享受兒子們的贍養(yǎng),完全是應(yīng)當(dāng)應(yīng)分的,不光兒子們,家里的孫輩,都是她幫著帶大的,直到現(xiàn)在,她也不是完全地吃白食,家里的花都是她澆的,其他人老忘了給花澆水。她不來,花都要枯死了。
明蕙這才知道,母親給她打電話,不是為的衣服,而是為了趁人不在,讓她把吃的帶走。她對明老太太說:“您自己留著吃吧,我也有。”
“你哪來的?哪有人送你?”
“我自己不會買?”
“你哪舍得?”
明蕙背過身,久久說不出話。她給明老太太洗了頭發(fā)又剪了發(fā),明老太太催她趕快帶東西走,一會兒家里其他人就回來了。明蕙不理,又打了洗腳水給明老太太洗腳。
洗腳時,她發(fā)現(xiàn)明老太太穿的是帶補丁的襪子,便問:“我之前給你買的新襪子,你怎么不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