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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亭全然罔顧他這辯解,冷眸一瞥:“瓜州現在有多少兵?”
那小將被他這眸光嚇了一跳,只好實話實說:“八千。”
宗亭沉默不言,似在琢磨要事。那小將一口氣正要松下去,宗亭卻霍地起身,忽然拽過他,那小將高亢地驚叫一聲,大喊饒命之際外面卻沖進來兩個兵,其中一個兵拿了案上抹布就往他嘴里用力塞,另一個校尉模樣的兵則對宗亭一躬身道:“相公還有何吩咐?”
那校尉與宗亭似乎之前就熟悉了,明顯是宗亭從前安排的耳目,且對宗亭十分忠心,只等著他發號施令。
宗亭面上卻無悲無喜,兀自下了那小將的符,緊接著大力一拽,將他拖下了床榻。
他同時對那校尉冷冷吩咐道:“令所有人集合。”
那兩個兵領命一躬身,趕緊退了出去。
西北的天亮得比關中總要晚一些,此時雖然已不早,但天色仍是黑的。風冷沙大,數千名瓜州兵披著夜色至城樓前集合,黑壓壓一大片,有人甚至還打著哈欠。
因不知到底發生了何事,諸人內心多有忐忑,等了好久,只見有個人緩慢登上了城樓,一身玄色道袍迎風而立,面上戴著的一只金箔面具,在火光映照下閃動。
眾人都屏息不言,幾個副尉、校尉似乎都已經猜到了來者是誰,便更是不敢妄動。
就在這時,兩個兵挾著那將領上了城樓。那將領睜開眼,見到底下的無數火光與士兵,頓時氣也不敢出,因不知宗亭會如何處理他,心中驚駭到了極點。
底下人心所向混亂,各懷鬼胎,盡管站得齊整,卻是一盤散沙,毫無章法。
這幾年關隴軍欠整治,由此可見一斑。
軍中甚至出了于恪等敗類,竟是為了一己私欲罔顧國土與百姓安危,挑事之余,竟甘愿將國土拱手送出,愚蠢可惡至極!
天邊即將亮起來,底下人陸續認出那被押解至城樓的將領,更是駭然一片。
就在這時,城樓上開始動作起來。一個兵抱了一捆繩子走到城樓上,將那粗糲結實的繩子牢牢往城樓上一系,另一頭則打了個扣,剛好留了個頭的大小。
被捆小將嚇得眼瞪得極大,偏頭看向宗亭求饒,然他看到的卻只有那冷冰冰的金箔面具。
面具后的眸光冷冽,唇邊更無一點人情味。
宗亭只做了個手勢,一個兵按下那小將的頭,另一個兵將繩扣往小將腦袋上一套,扣住脖子隨后將其推下了城樓。
底下人群中驟然響起抽氣聲。
沒容得那小將掙扎幾下,愈發稀薄的空氣就要了他的命。那尸體在風中晃蕩,宗亭握著那符擲地有聲地從容開口:“裂我大周國土者,罪無可赦。”
☆、第47章
玉門關才剛剛迎來略帶寒意的黎明;往東,是仍然焦渴的關中平原,太陽早早露了全臉,還未入夏便顯出了燥熱;再往東,則是雷雨才結束的山東,白光慘淡覆下來,災棚外排起了長隊。
大鍋內的粥才沸了一回,糧食的香氣迫不及待溢出來,人群便開始按捺不住。另一口大鍋里藥氣翻動,也有人等著領防疫湯藥。衛兵們維持著秩序,雖然人多,卻有一切都在可控中的安心感。
李淳一及顏伯辛順利從兗州府借來了賑濟的糧藥,每日簽發、核賬實,每一粒粟每一兩藥,使用都必須事先安排并有掌發者的簽印,嚴格保證了災糧用到實處。與此同時,通渠分流排水等工事也毫不懈怠,畢竟多拖一日,便有可能耽誤一季的播種與收成。
山東的賑撫工作逐步進入正軌,盡管放眼望去天地之間蕭條感依舊,但起初時心頭那灰蒙蒙的絕望感,卻隨著雷雨遠去了。
都督府內,庶仆一大早便又開始清理濕嗒嗒的廡廊地板,齊州錄事參軍拿著次日的賑濟安排從李淳一公房內出來,迎面碰上前來復命的青州刺史顏伯辛。
他雖然只簡單講了一句“顏刺史辛苦”,卻不落痕跡地與顏伯辛交換了眼色,并在擦肩而過之際,迅疾地塞了張字條給顏伯辛。
錄事參軍漸漸走遠了,顏伯辛行至李淳一公房前,待衛兵前去通報完畢,這才低頭脫掉鞋履入內。公房內有防疫的薰藥氣味,李淳一坐正了身體,將案上條陳簡略收拾了一番,抬頭時顏伯辛已走到面前。
“坐。”她徑直開口,并問:“青州近況如何?”
她好些日子沒睡整覺,周身透著疲倦,腦子卻仍十分好使。顏伯辛瞥一眼她案角擺著的幻方盒子,里面排得十分齊整,可見她的思路分毫沒受影響。
顏伯辛將青州情況仔細說完,緊接著又道:“倘若順利,殿下恐怕下個月該回京復命了罷?”
此時公房內有元信的一個秉筆書吏在,許多話不好明說,顏伯辛此言是在暗示李淳一,時間緊迫,有些事倘若打定主意做,就得盡快去做,不能再拖了。
李淳一回了一聲“是”,但旋即換了話題道:“顏刺史連夜趕來,用過飯了嗎?”
“還沒有。”
“一道去吃吧。”李淳一說著起身,又對那秉筆書吏道:“你也不用在這里待著了。”她說完往外走,顏伯辛就跟在她身側,聲音低得幾乎難辨:“錄事參軍是我們的人了。”
李淳一迅速垂眸,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前行,聲音也是低得幾乎聽不見:“還有呢?”
“幾個鎮將。”他講到這里時,恰逢執事迎面走來,便沒有詳細說下去。二人進了公廚,謝翛也恰好在用飯。謝翛見李淳一到了,剛要起身,李淳一卻示意他不要起來,兀自走過去在對面坐了。
謝翛扭頭對杵在堂中的庶仆道:“端兩碗魚湯來。”說罷又同李顏二人道:“早上捕了些魚,燉出來滋味十分新鮮,殿下及刺史可嘗一嘗。”
顏伯辛陡蹙眉,略偏頭看向李淳一:“殿下不是不吃葷嗎?”
他早前就知道李淳一的飲食禁忌,然謝翛聞之卻一愣:“殿下不吃葷嗎?那上次的蛇肉——”
她沒有與謝翛明著解釋,只說:“我如今不再是出家人,便沒什么好忌諱的了。”但實際上,她重新開始吃肉,是在與從前的恐懼做對抗。
以前她害怕李乘風的掌控與捉弄,被困其中不敢掙脫,但現在她必須努力從中跳出來,且敢于與之對峙。她必須有足夠強大的決心,才有可能對付元信、李乘風,才有可能剮去這塊爛瘡。
魚湯端上案,顏伯辛留意了她的神色變化。她的吃法透著堅決,那是下定決心要克服某物時,才會有的艱難。
老實說他們的計劃很簡單,但卻鋌而走險。對于元信副手這些頭等重要的人物,他們并沒有妄圖策反;而是抓住重要守軍將領、糧草軍械的貳副等次要人物進行重點收買。顏伯辛與這些人多有交集,甚至與他們一同共事過,如此一來,收買并不是登天難事。
加上齊州東是顏伯辛轄下的青州,南是崔明藹的兗州,屆時兩邊若同時圍困,便形成夾攻之勢,對元信是極大的威脅。
此事進行得十分隱蔽,只等著一個機會給元信下絆子。東風一來,困住元信,奏抄立刻就會呈于朝會之上。不論女皇及李乘風愿不愿意聽,不論太女及山東黨愿不愿意承認,這塊爛瘡都會暴露在關中烈日之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