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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楚對于小孩的眼睛很驚訝,她伸手覆蓋小孩的眼睛,一絲絲黑氣從她的手縫中飄出,消失在黑夜中。
小孩摸著桃楚的臉,笑起來:“我的眼睛怎么了?我也不太清楚。最近我覺得很累,真想睡覺。”
“千嬰真厲害,”桃楚看看小孩,又看看蘇辭,道,“你還好嗎?你好像很累。”
蘇辭臉色蒼白,她看著桃楚和小孩,隱隱明白桃楚絕不像外表看起來那么簡單:“是很累,我以為遇到了妖怪,原來不能進入山嶺的意思不是為了保護山嶺,而是為了保護我們。”
桃楚笑起來:“千嬰的確是妖怪。”
千嬰窩在桃楚的懷里,聽到桃楚的話,她蹭了蹭桃楚的脖子,乖巧地道:“我讓她走,她不走,危險。”
蘇辭道:“她一直趕我走,到底是什么意思,這里有危險?”
蘇辭清楚地看見,那千嬰的眼睛不再是黑漆漆的,而是黑白分明,又圓又亮。
桃楚放下千嬰,又輕輕揉揉千嬰的臉,安撫道:“快回去吧,不然他們又要鬧起來了。”
千嬰聞言,依依不舍地放開桃楚的腿,卻不愿離開。
桃楚道:“你再等等,快到時間了,到時候你就不用待在這里,現在還是快回去吧。”
千嬰垂下腦袋,就像突然出現在蘇辭的眼前,又突然消失。
“這……是什么妖怪?她去哪里了?”蘇辭已經徹底清醒,她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
桃楚卻坐了下來,她點燃火堆,還招呼蘇辭坐下,像是蘇辭久別重逢的朋友,一點也不客氣。
“你看到那片湖泊了吧?”
蘇辭點點頭,靈光乍現:“她是住在河里的妖怪?”
“她不住那里,不過一直守在那里,有點像守墓人。”
蘇辭想著那么半大點的千嬰竟然做著類似守墓人的工作,微微睜大了眼睛。
“這山嶺之中的山和水,基本上都沒有名字,除了你看到的那片湖泊,”桃楚微微一笑,“它叫千嬰湖,剛才的小孩,就是千嬰湖,所以我叫她千嬰。”
第5章
蘇辭是獵人,卻從小讀過書,還上過私塾。常言道子不教父之過,但在蘇家,教蘇辭讀書寫字的是蘇辭的母親楊與真,擔任教導責任的也是楊與真。蘇辭學了字,喜歡翻看神話典故。典故中,掌管山川河流的都是男子,統稱河伯,她從來沒見過有哪一本典故上寫著河伯原來是河女。
蘇辭想到什么,道:“你……你也是妖怪?”
桃楚道:“我不是。”
蘇辭還要再問,桃楚已經回答了:“我是鬼。”
“……”蘇辭張大了嘴巴,哪有人直接承認自己是鬼的?
“你發現了吧?千嬰湖的附近寸草不生,幾乎沒有活物。”
“怎么會這樣?”蘇辭能想到的,便是這一片土地有毒,毒到連野草都活不了。身為獵人,蘇辭絕不會主動去招惹這樣的地方,連毒蛇毒蟲都不待的地方,活人也待不下去。
“這里以前是一座城,比不了你們的國都,不過也差不了多少。有很多人在這里生活,可誰也說不清是什么時候開始的,這湖中突然出現死去的女人。一開始是投水自盡的女人,也有被迫自殺的女人,無論是結婚還是沒結婚的女人,無論是漂亮還是不漂亮的女人,都被投入水中,很快,這里成了女人的墳墓。他們還不滿意,于是屠殺開始了,但凡出生的是女嬰,都會被溺死在水中。這也是為何這里被叫做千嬰湖,其實死在這湖水中的女嬰、女人,何止千人。”
桃楚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反而讓蘇辭感到害怕。她聽過、見過這樣的事,可無能為力,現在從桃楚這里聽到,她心中更生出一種荒謬之感。
這些人,怎么敢?
“后來怎么樣了?”蘇辭輕聲問道。
“后來么,死去的女人怨氣不散,于是湖水被污染,喝過這水的人相繼死去,最后,這城里的人全都死了。不過即使他們都死了,怨氣還在,這湖水由西向東,連通許多江河湖水,但凡死在水中的女人,都會被這片湖泊接納。這湖水不忍心死去的女人在這里受苦,便化成女童,安撫他們的靈魂,平息他們的怨恨,不過這是權宜之計,終究不是解決的辦法,千嬰平息他們的怨恨,需要消耗很大力氣,”桃楚話鋒一轉,忽地冷笑,“沒想到這一百年來,千嬰的身體已經承受不住,你看到她的眼睛了嗎?那里已經被怨恨侵蝕,要是再遲一點……”她倏地住了口。
蘇辭聽得心驚肉跳:“要是再遲一點,會怎樣?”
“怨氣四溢,所到之處就像湖泊的附近般寸草不生。千嬰催促你,是因為擔心那些女人的怨恨會傷害你。”
“你剛才說,快到時間了。那是什么意思?”蘇辭盯住桃楚,她一直生活在村子中,除了進山打獵,到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縣城。但也聽過不少事,縣城里還設有專門撫養女嬰的育嬰堂,短時間之內根本不可能杜絕溺嬰的發生。
桃楚避開了問題,道:“現在夜深了,等明天天一亮,你就離開這里。之后的路沒有什么危險,你一個人也能出去。”
兩人間忽然沉默下來,盯著四處蔓延的火苗,柴木柴被燒得嗶啵作響。
當最后一根木頭燒盡,蘇辭開口了:“我今年十七了,在我們那兒,十七歲還不結婚要被罰錢。我父親氣得要死,不僅要交罰款,還要被鄉親嘲笑。我實在不明白,我不結婚和他們有什么關系?為何我非要和一個男人生活?所以我參加了狩獵比賽。除了我,我們村子沒有人進復賽,可即使這樣,也還有人議論我。等我進了決賽,他們便認為我不應該去做不適合女人做的事,不然會沒有男人要。真是可笑至極,他們之中,大部分沒讀過書,更做不到修身潔行,只會寬于律己,嚴于律人,他們憑什么規定什么才是適合女人的工作?”
蘇辭察覺心中的戾氣,她不由得停下來,喘了口氣。
桃楚道:“所以你才會進山嶺,想贏得決賽?”
蘇辭低聲道:“據說國主對這次決賽很感興趣,承諾第一名不僅能免除三年賦稅,還能得到房子和一大片土地。要是我有了房子,就能遠離他們,他們也不敢再說女人不適合打獵。最重要的是,我聽到了那個傳說。”
“什么傳說?”
蘇辭看一眼桃楚,郁悶地道:“傳說喜桃山嶺中,有一只美麗的金色麒麟。麒麟踏祥云,人間百難消。要是誰能得到它,誰就能得到幸福。”
桃楚道:“你被騙了,麒麟熱愛自由,誰也不可能得到。”
蘇辭反駁道:“我們的第一位王,曾和麒麟一起南征北戰,建立了無悲國,即使是小孩也知道這個故事。國主很相信這個傳說。關注這次比賽的縣官大人親口說,國主承諾若是有人捕獲帶回麒麟,他愿意與之結拜為兄弟,同享富貴。”
桃楚道:“聽起來,你們的那位國主十分自大,他以為麒麟是可以隨意馴服的小狗小貓?”
蘇辭察覺桃楚似乎有點生氣,不過還好現在是在山中,談論國主的話不會傳到官員和國主的耳朵里。
蘇辭道:“我一開始的確是這么想,要是能捕到一只麒麟,哪怕是某個部位也好,我一定能贏得比賽。我并不想和國主稱兄道弟,只要我能搬離那里,不用再忍受他們的議論就行了,父親也不會再為此常常生氣。我不明白他有什么好生氣的,畢竟他只負責打獵,我們不僅要處理獵物、種地、做家務、照顧孩子,做除了打獵以外的任何事,我的母親和繼母,還得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