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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甄應嘉看著風光赫赫,實際上,內閣里頭,沒人真當他是個人物,他想要做什么事情,要么大家一起反對,將他提出來的建議批得狗屁不如,弄得他面如豬肝。要么,大家干脆等著看他的笑話,在背地里頭拆臺。
江南那邊的事情,當年老圣人雖說對處置甄家,頗有些不忍,但是對于甄家的黨羽,卻不算客氣,那些人就算是因為甄家的那些小動作,得了什么政績,得以升遷,但是,往往是明升暗降,倒霉的,甚至因為牽扯進了那些不能明說的事情里頭,直接就叫老圣人發落了。
因此,朝堂上的要職里頭,還真沒多少甄家的人,甄應嘉想要做什么事情,簡直是到處掣肘,幾次失手之后,他的威望也就沒了,即便是徒明昊還有甄家的那些黨羽,對甄應嘉也有了不滿之心,誰讓他干啥啥不成呢!
就算是他這邊想要保薦一個官員,話音才落呢,立馬一幫御史簡直跟他刨了自家祖墳一般,從一邊挑出來,一邊將那個官員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劣跡洋洋灑灑一番長篇大論,又在那里說甄應嘉識人不明,網絡黨羽,居心不良云云。
因此,甄家領頭的這位甄閣老,短短幾個月時間,在朝堂上已經是飽受打擊,幾乎快要抬不起頭來了。
甄應嘉尚且如此,江南那邊,甄家也是方寸大亂,甄家老實說,真沒什么拿得出手的人物,甄應嘉雖說兄弟不少,堂兄弟,叔伯兄弟那是更是多得不行,下頭子侄,甚至是孫子都不知道多少個了,但是,這些人多半就是富貴鄉里長大的膏粱紈袴,一個個欺男霸女,橫行霸道,那是老本行,但真要他們干什么事,那多半只能壞事。
甄應嘉的一個堂弟曾經被保舉做過河道上的官員,這家伙到任那一年,就遇上了洪水,將河堤給沖垮了,要不是甄家那邊極力轉圜,甄應嘉那個堂弟當時就得倒霉。
甄家族人中,也有幾個官員,但是,他們能做什么事情,政事什么的,若是沒有幕僚出謀劃策,一個個都得抓瞎,連什么公文該用什么印都未必搞得清楚。而那些幕僚呢,也不是什么對甄家忠心耿耿的貨色,他們一個個也跟甄家那些下人一般,上頭主子是個蠢貨,偏偏還挺有些勢力,那么,為什么不利用這個蠢貨給自己撈些好處呢,就算是事發了,還有甄家人頂著呢,他們頂多算個從犯而已,回頭再反咬一口,說不得還能坦白從寬呢!
這會兒江南那邊簡直是亂成一團,甄家那些人對此也是束手無策,只知道破口大罵,很多人恨不得要跳腳撞柱,他們也虧大了好不好。因為賣鹽賺錢,大家一開始不過是隨便拿出點私房錢出來,回頭就是百倍甚至更多的回報,根本不需要他們會做生意。
這種事情,來錢這般容易,甄家許多不甚寬裕的族人,自然在里頭很是摻了一腳,而且一次比一次投入得多,結果如今,簡直如同股市崩盤一般,那些只想著天上往下掉錢的家伙,一個個算是倒了血霉,原本的積蓄變成了一些即將作廢的鹽引,有的甚至還在外頭欠了不少錢。
甄家的族人,這些年日子一直過得很舒服,什么刺激玩什么,什么享受干什么,不管是青樓還是賭場,從來一擲千金,一般直接在人家店里頭掛賬,回頭紅利到了再去銷賬,還有的,干脆直接從那些三教九流的人物那里借高利貸,一般九出十三歸,有錢了再還。
結果,如今遇上這般行情,算是混不下去了。他們的錢變成了廢紙,那些鹽商自個還在跳腳呢,恨不得沖到京城去找甄應嘉算賬,他人在京城,居然消息那么不靈通,事情都到這個地步了,居然還沒反應過來。因此,甄家那些人上門鬧騰,他們哪里會理會。
能在金陵這些地方開那些青樓賭場的還有敢做印子錢生意的,哪個背后沒幾個強力人物支撐著,何況,誰跟錢都沒仇,甄家一大幫的族人,因為原本給錢爽快,因此,各家給他們的額度也很高,如今一看,甄家的人在他們那里欠下的帳可很是不少,請教了一下自家后臺后,一個個都底氣十足地上門要賬去了,有的甚至直接跑到了甄家大宅那邊。
專業要賬的是什么人物,對上的又是甄家,因此,一個接一個上門拿著賬本借條收賬,嘴上話都說得漂亮,但是甄家那邊不管是好說歹說,反正分毫不讓。
甄家那邊什么時候受過這樣的氣,他們在江南是土皇帝一樣的人物,愿意借他們這些人的錢,那是看得起他們,竟是找上門來了,因此,甄家那邊也露出了自家的猙獰面目,直接叫來了家丁下人,一個個揮舞著棍棒,將這些來要賬的人往外趕,打得他們哭爹喊娘。
然后,問題鬧大發了。
第二天,金陵知府衙門,竟是有好幾個苦主,抬著尸體上門喊冤,說甄家欠錢不還,為了賴賬,直接命自家家奴將他們要賬的人打死了。
鬧出了人命官司,金陵知府也是有些坐不住了。
這位金陵知府這會兒也郁悶,他真要算起來也是甄家一黨的人,不過才來了一年多,手上光是現銀就多了十多萬兩,更別提各種珍寶古玩,名下多出了近百頃的良田,這些自然跟甄家脫不了干系。后院里頭新納了一個鹽商家的小妾,帶來的嫁妝就有兩萬兩,還不提各種頭面首飾。
只是,這位不是什么蠢人,他如今也嗅到了不安的氣息,甄家自從甄應嘉接到旨意進京開始,似乎就陷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他也知道甄家的圖謀,若是甄家能夠成功,他自然樂見其成,但是如今一看,甄家之前看著煊赫無比,簡直像是無所不能一樣,但是當今圣人輕描淡寫一出手,看起來沒真拿甄家怎么樣,實際上,卻是已經動搖了甄家的根基,甄家因此方寸大亂。
金陵知府雖說愛錢,但是,他更愛自個的前程,有了前程,多少錢弄不來啊!甄家如今這般,之前收的那些東西,就實在是太燙手了。這會兒正好有人狀告甄家,頓時,金陵知府心中一動,他咬了咬牙,干脆拼了吧!
因此,這位知府也很是干脆,直接受理了狀子,聽了那些苦主訴說之后,直接就發下令簽,命人到甄家那邊提人。
甄家那邊差點沒傻了眼,他們原本跟金陵知府稱兄道弟,而且是金陵知府腆著臉在自家面前充小弟,結果如今,這小弟也翻臉了,不過,甄家也不是好惹的,幾個主子也不出面,直接隨便交出了幾個家奴出去,然后說當時不過是那些人跑到門上,擾了自家老祖宗的清靜,因此,便將他們轟出去了。至于打死人的事情,那純粹是子虛烏有,純屬誣告,誰知道那些人怎么死的,是不是他們為了誣告甄家,自家把人給打死了,何況,那死掉的人是不是進了甄家的人還不知道呢!因此,甄家只認叫幾個家奴打傷了人,而且那些人沖擊甄府,被打了也是活該。
甄家的應對若是在正常情況下,那的確是沒問題的,問題是,金陵知府打算拿著這個案子做投名狀,跟甄家劃清界限呢,因此,也管不了什么甄家那位被老圣人封為奉圣夫人的老祖宗了,反正就是一句話,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甄家欠錢不還,還毆打債主,簡直是無法無天,人神共憤,因此,算是跟甄家卯上了。
當然了,金陵知府也不敢真的沖到甄府去拿人,甄家還有老圣人親題的牌匾,欽賜給奉圣夫人的拐杖如意,奉圣夫人到時候一出面,到時候大家也只有低頭的道理。
這位也是精明,直接寫了一封奏折,說甄家橫行鄉里,欺壓良善,欠債不還,毆打債主致死,還藐視官府,不肯伏罪云云。
折子這邊才遞到了京中,朝堂上一群人不管到底是不是御史,一個個都跟嗅到了臭味的蒼蠅一般,一擁而上,彈劾甄家的折子,雪片一樣地飛到了圣人手里。
☆、第92章
賈赦從來不上朝,因此沒看到那樣的盛況,而賈琛雖說也沒上朝,但是在宮學里頭,消息畢竟靈通一些,回去之后就帶著一點驚嘆,跟賈赦說起了這日朝堂上的事情。
朝堂上如今別的事情可以忽略不計,主要就是甄家的事情。老實說,甄應嘉這些日子以來,上躥下跳,早就叫廟堂上那些人心中不滿了。何況,甄家那邊一向自恃甚高,雖說鬧出了人命,還被告到了官府那里。甄家那邊雖說也派了人,給甄應嘉報信。
只是甄家那些下人,一個個款擺得比主子還足,有的事情,主子不做的,他們做得很爽快。因此,也不當這是什么大事,雖說上頭吩咐了快馬加鞭,趕往京城送信,不過,這些下人一個個也是養尊處優,沒吃過什么苦頭的人,因此,一路上雖說不是游山玩水,卻也是該打尖打尖,該住店住店,因此,甄應嘉站在朝堂上,一大堆人彈劾他的時候,他還茫然著呢,壓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大家也有默契,不會說什么鹽稅,也不會說別的,總之,就是扣緊了甄家欠錢不還,毆打債主致死,官府傳令,竟是對此不予理睬,甚至語出威脅,說什么自家才是王法什么的,然后又有人由此引申出甄家在金陵何等霸道,不臣之心溢于言表云云。甄應嘉連家人都教不好,管束不嚴,竟然還有臉面在朝堂上腆為閣臣,實在是恬不知恥。
總之,朝堂上甄家簡直是變成了落水狗一般,人人喊打。
不過,圣人那邊的態度卻很是微妙,叫人難以琢磨,圣人一方面扣下了那些彈劾甄家的折子,留中不發,另一方面,卻是表示,王子犯法與民同罪,何況是鬧出了認命,甄家固然算起來是皇親,但是也該調查一番,因此,直接下旨,叫地方上將這個官司好好審一審。
甄應嘉在朝上臉紅脖子粗,他本來也是五六十歲的人了,一直保養得很好,也是相貌清癯,氣質堂堂,賣相極為不錯,結果,這回在朝堂上眼見著一大堆人對著甄家喊打喊殺,儼然有些沉不住氣,一點也沒有做宰輔的氣量,在那里恨不得聲嘶力竭地喊著那些御史血口噴人,甄家無辜,要圣上給自家主持公道。
開玩笑,甄家要是無辜,天底下就沒不清白的人了!圣人那種近乎曖昧的態度,讓甄應嘉一邊覺得擔憂,又一邊覺得有些希望,下朝之后,在政事堂那邊一直坐立不安,后來竟是借著出恭的機會,與一個負責灑掃的小太監接上了頭,跟他吩咐了幾句口信,讓他去聯系甄貴太妃。
宮中之前就放出了許多年紀大了的宮女,但是,也僅僅是宮女而已,太監不在此列。太監畢竟是刑余之人,他們跟宮女還有女官不同,太監這個制度固然殘忍,但是卻是有效地保障了某種意義上皇家的統治還有宮廷的安全。因為太監不能生育,不會有子。而宮女和女官不同,他們卻是可能會有孩子的,因此,她們往往會得到所謂的恩典,到了一定的年紀,就會被放出宮去,她們的來源無非就是小官宦人家的女兒,或者是一些良家子,想要繼續留在宮中,也只有自梳做嬤嬤,還得得到自家主子的準許。
但是太監不同,太監的來源有那么幾種,比如說那些反抗朝廷卻戰敗的俘虜,不過,那也就是開國的時候比較多,那些藩國或者是南方那邊的少數民族,死扛著不肯臣服,那么,朝廷戰勝之后,俘獲的戰俘便變成了奴隸,女子一般會成為官奴,她們有的會在宮中做粗使的奴仆,有的會被賞賜給功臣,更多的,多半直接被發賣了,最后多半淪落煙花之地,世代不得解脫。
而男子卻是會被直接處以宮刑,沒入宮中為奴。不過,朝廷好多年不曾打仗,這樣來歷的太監卻是幾乎沒有了。更多的是另外兩種,一種就是犯了如夷族重罪的人家,他們家若是年紀還比較小,夠不上砍頭年紀的男丁,就會被充作太監。另外,就是民間采買了,宮中需要的太監多,因此,常有內務府主持此事的人到民間去采買,一些人家窮得活不下去了,或者是因為另外一些緣故,會將家中的一兩個孩子直接賣進宮中。
甚至,也有自家人下手的,雖說朝廷早就下了嚴令,不許民間私自閹割,但是,這種事情卻是層出不窮,有的人是想要出人頭地,說句難聽點的,你讀書讀個幾十年,或許中個舉人都困難,就算是得中進士,將來如何還得看運氣。但是,若是做了太監,選進宮中了,雖然也是做奴仆,但是,這勉強也算是公務員編制了,若是能混出個前程出來,還能提攜家人。對于窮得連飯都吃不上的人來說,一刀下去,進了宮起碼不至于連飯都沒得吃,至于什么祖宗廉恥之類的,活都活不下去了,還顧得上這些作甚。
總之,大多數的太監都沒什么根基,因此,宮中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主子,其實也更喜歡用太監,因為,他們固然喜歡什么黃白之物,也會有些野心什么的,但是,他們的所有野心都建立在自個主子的前程上頭,跟還存有一些希望的宮女相比,太監更加忠心,更加可靠。
大多數太監,進宮之后,幾乎就沒有機會出宮了,能夠老死宮中,已經算是善終了,若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還好,如戴權那般,他這些年撈足了錢,一直伺候老圣人,老圣人也許諾了,他可以從族中過繼一個子侄,將來為自己摔盆捧靈,等到老圣人百年之后,戴權可以到皇陵為他守陵,這已經算是個極大的恩典,更多的這類大太監,往往等到皇帝駕崩之后,都是要直接殉葬的。
因此,雖說宮中放出了一些宮女,但是,甄貴太妃手底下依舊有不少能用的人,甄家與甄貴太妃之間,依舊能夠通過這些太監互相聯系,雖說這種事情不合規矩,但是,老圣人對甄貴太妃一直榮寵不衰,甄應嘉這會兒又亂了方寸,按理原本應該是私底下的接觸,他卻是在政事堂外面就偷偷摸摸做了。
不過,圣人終究入主皇宮有了一段時間,皇后雖說出身并不算太高,但是她當年能主持王府的中饋,宮中的宮務,雖說繁多了一些,但是一方面原本就有定例,另一方面,皇后身邊也有熟手幫著,因此,并沒有手忙腳亂,反而很快將宮中的人事梳理了一番。
圣人那邊同樣有自個的人手,尤其政事堂這樣的地方,本來就是重中之重,哪里是隨隨便便什么人都能跑這邊來了,因此,這邊甄應嘉才跟那些小太監說了幾句話,那邊,就有人報到了圣人那里,圣人一點也不惱怒,他笑吟吟地端著蓋碗,用杯蓋刮著茶里的茶沫,然后呷了一口,這才說道:“隨意便是,朕還以為這甄應嘉算是什么人物,原來竟是這般的貨色!嗯,這事回頭偷偷透露到垂拱殿那邊,知道了嗎?”
下面的人恭謹地答應了下來,又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