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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菲爾德先生是布萊克家的管家。
“哦,你去吧——”
瑪格麗特微笑地目送他往拐角處的書房去。
————
片刻后,瑪格麗特走出了這座別墅的花園鐵門。
她回頭的時候,看到房子正門一根廊柱的后邊露出半個小小的身體。
謝利躲在那里看她。只露出一只眼睛。
兩人目光相遇的時候,瑪格麗特朝他笑了一笑,然后揮了揮手。
謝利轉過身,迅速地跑掉了。
瑪格麗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里,怔忪片刻。
就在剛才,喬伊從書房出來后,她悄悄進去,把放在桌上的那個信封壓到了地毯的下面。
她不希望謝利上船。雖然他有可能上救生艇,但在那種情況下,變數隨時可能發生。
這是她能為這個男孩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瑪格麗特微微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同時,她也做了一個決定。放棄去維也納,下半年到美國,接受那個助教的職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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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四月十日的清早,瑪格麗特搭上了去往南安普頓的最早的火車——她想把自己的決定第一時間告訴父親。
她是十年前來到這里的,成為了一個十一歲的異國小女孩,從黑發變成了金發,擁有了一個新名字,瑪格麗特·費斯,還有一個父親,布朗·費斯。
就像布萊克家的男孩謝利說的那樣,布朗·費斯是個貧窮的煤炭工。
他是個愛爾蘭人,十年前,他漂亮的妻子丟下他和女兒與一個男人私奔。他聽說有人在南安普頓看到她登上了去美國的船,于是他就帶著女兒和變賣后的全部財產來到這里。他相信總有一天她會回來的,這樣他就可以第一時間等到她的歸來。在這里,他依靠為停泊在港口預備出港的無數客輪和貨輪輸送煤炭而生活,成為這個港口城市里數以萬計的普通煤炭工中的一位。
那時候,瑪格麗特和絕大多數與她相同命運的下層階級的未成年女孩一樣,在紡織廠里干著一份周薪不到一個英鎊的工作,終日忍受著充滿浮動棉絮的空氣對肺葉的傷害。
布朗·費斯非常愛他的女兒。來到南安普頓,在他漸漸發現女兒變得和從前不同,不但能夠準確記錄下在他聽起來完全不可捉摸的各種樂曲,而且無師自通般地學會樂器演奏后,他就下定決心,要讓她過上一種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生活。他用自己的積蓄送她上女子學校。在她從女子學校畢業,因為偶然機會成為溫徹斯特藝術學院一位著名作曲家的抄寫員、繼而得到他的賞識,破格收她為學生后,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賺到足夠的錢送女兒到她向往已久的維也納音樂藝術學院繼續學習。
瑪格麗特曾癡迷于古典樂,夢想自己能夠作出撼動心靈的不朽樂曲。但她也十分清楚,這不再是古典樂的巨匠時代了。如果她依舊放不下自己的夢想,最大的可能就是貧窮潦倒一生,就像她上輩子那位清貧了一生的音樂學院教授父親。
——就算不考慮得那么遠,僅僅從現狀來說,如果她放棄了美國的那個工作機會,在接下來的可以預見的幾年時間里,雖然她可以申請獎學金,但這并不足夠支付她昂貴的學費和生活開支。她現在的父親,布朗·費斯將要繼續為她承擔莫大的經濟壓力。雖然他一再強調他沒問題,但從去年開始,瑪格麗特就注意到他的健康仿佛有點問題了。她不想他再繼續這么辛苦下去。
十年的父女相處。他是她來到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后第一個,也是對她最好的那個人。
更何況,再過兩三年,一戰就會爆發。如果現在去了美國,工作穩定后,就可以把父親也接過去。那里才是最安全的避風港。
上午十點,火車終于抵達了南安普頓。
瑪格麗特回到自己位于布林街區的家中時,父親不在家。應該在碼頭干活。
布林街區是典型的下層階級聚居區,也就是貧民區。街道狹窄而骯臟,房屋雜亂而破舊。年復一年,日復一日,這里聚居著許多夢想能夠去往自由女神國度的人,他們大多是愛爾蘭人,布朗·費斯就是其中的一位。
瑪格麗特放下簡單的行李箱,環顧了下四周。
屋里有點凌亂,用木板隔出來的廚房里空空蕩蕩,桌上落著一層灰塵。兩只正在覓食的老鼠受了驚嚇,從角落里躥了出來,飛快地從她腳邊逃走。
她不在家時,大多數情況下,結束一天工作的父親回來后,會去街邊的那家破舊小酒館里渡過幾個小時,幾杯廉價的摻水愛爾蘭威士忌就是他的老伙計。
瑪格麗特更加堅定了自己剛才的決定。
她麻利地收拾屋子時,艾倫太太聽到動靜過來,懷里抱著她剛生出來才兩個月的女兒在門口嚷:“瑪琪,你回來了?為什么不去港口看熱鬧?中午泰坦尼克號就要離港了,好多人都跑去看了!要不是沒人照顧我的女兒們,我也要過去看看!上帝呀,如果能讓我像那些有錢人一樣能在那里享受一個晚上,那該多好!”
瑪格麗特不想去碼頭,半點也不想。
她停下來,洗干凈手后,過去逗弄她的女兒。
這是艾倫太太活下來的第五個女兒了。這幾年的時間里,從她搬過來住到這里后,在瑪格麗特的印象里,絕大多數時候,這個女人仿佛一直都挺著個大肚子,從沒有停止過懷孕和生產。
“多可愛的孩子!給她起名字了嗎?”瑪格麗特輕輕撫摸了下嬰兒長著細細絨毛的細柔臉龐。
“愛娃,”艾倫太太隨口道,顯得并不在意的樣子。她看了下身后,隨即靠過來些,低聲問道:“瑪琪,我聽說現在有的醫生能給女人身體里裝一個環,這樣女人就不用再懷孕了。你懂得多,你知道哪里有這樣的醫生嗎?”
瑪格麗特略微一怔,看了眼艾倫太太。
她其實三十歲還不到。但面容消瘦,頭發凌亂,看起來就像四十歲的人。
“如果你知道有這樣的醫生,求求你告訴我,幫幫我!我丈夫一直要我生孩子,他想要個兒子。但是我真的不想再生了!你認識奧斯頓太太吧?就在上個月,她流產了,差點死掉,但是前幾天她偷偷告訴我,她是故意喝下放了好幾天的已經壞了的牛奶,故意流產的。她說她受夠了這種生活。我也是的。但我不想喝壞牛奶。”
這是一個醫學迅速發展的時代,就在幾年前,已經有醫生發明了在女性體內植入環的避孕方法,女權主義者也在為女性能夠獲得自主生育權而疾呼奔走。但女性避孕卻依然是一個被主流社會抨擊的話題。他們認為只有娼妓才需要避孕。一旦發現醫生幫助正派女性施行這種手術,倘若做丈夫的提起控訴的話,將會可能面臨吊銷執照的可能。
“如果你知道,求求你,一定要幫我!”
艾倫太太再次低聲懇求。
瑪格麗特無法立刻拒絕這個可憐的女人的求助。想了下,低聲道:“確實有這樣的避孕手段了。但現在我還不知道有哪位醫生能做。我會留意的。等我知道了,我會告訴你。”
她會考慮在去往美國前告訴艾倫太太。這樣即便以后她那個脾氣暴躁的丈夫發現了妻子不能生育的秘密,也不可能跑到美國去找她算賬。
“謝謝,你太好了。”艾倫太太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