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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之前讓我回靈州,就是為了避開此事嗎?”他聲音還算平穩,“因為我是將軍,最容易被牽扯進去。”
“是。元徽帝多疑,所有武將中他最相信毫無背景之人,你在其中。”觀塵這次輕易便承認了,“所以我想讓你暫時離開宸京以保平安,我只要這一件回禮。”
季別云沉默下去,垂眼看了一會兒走馬燈上畫著的將軍,橫刀立馬,好不威武。
好一會兒他才朝觀塵靠近,壓低聲音開口:“你知道我是誰的兒子,也知道我生在邊境,在鐵馬兵戈聲中一點點長大。你出家之前沒到過那里,可能不清楚,靈州頭頂上懸著的不是天,是刀劍。沒有人能夠保證戰亂不會再次蔓延開來,都尉也不能。”
他的聲音被被人群的嘈雜蓋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
“戰爭發動與否都是君王一道圣旨的事情,最后卻必須由士兵與百姓承擔,不論大梁還是南陳都是如此。自我記事起,我爹大多數時間都在軍營里,既要提防著南陳騷擾邊境百姓,又得練兵準備南下之戰。”他語氣有些低落,“我爹說過,他從戎的初衷是為了保天下太平,但事實往往不盡如人意,天底下有太多不必要的戰爭了。”
季別云與觀塵對視,一字一句全是堅定:“若真的有戰亂發生,我沒辦法當一個尸位素餐者,做不到視而不見。”
話音落下之后,兩人沉默對峙了許久。
卻都沒有與對方針鋒相對,他知道清醒的觀塵會尊重自己的決定。就像以前一樣,明知他要去宸京踏上復仇之路,明知他要去參加登闕會,都不曾阻攔,這次應該也不例外。
只是季別云能感受到觀塵平靜之下的痛苦。
“過來。”
觀塵在寬大衣袖下握住了他的手腕,將他帶出了擁擠的人群,走進小巷中繞了許久,終于停在了一處小巷盡頭。
季別云的手腕被放開,四周的光亮只有他手上的一盞走馬燈,昏暗之中,他依稀看見觀塵背對著自己。
“你一直都想知道我在做什么,”觀塵道,“現在說出來,你還愿意聽嗎?”
他愣愣答道:“我聽。”
僧人輕輕嘆了一聲:“我之前與襄國公密謀,若被皇帝主動疏遠便能離開皇城桎梏,屆時雖遠離宸京,卻能離天子之位更近。不久之后便會有一場所謂不必要的戰爭,由我一手挑起。”
季別云嗓子發緊,聽得觀塵頓了片刻,晦澀道:“你卻要主動卷入這場紛亂,讓我放手,親眼看你賭上自己性命。”
觀塵將自己的卑劣主動剖開來給他看,那層慈悲為懷的偽裝徹底破碎,里面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殘忍。
殺了先帝是殺一人,如今挑起戰亂,卻是要殺千千萬萬的百姓。
……不,季別云不愿意承認。
他艱難開口:“這不是你挑起的,萬良傲本就覬覦皇位,又生性殘暴,若是以后再反叛也會將無辜百姓卷入。你只是……你只是讓這一切提前了。”
觀塵轉過身來,雖然光線昏暗,但他能感覺到對方在注視著自己。心底的慌亂蔓延開來,他繼續磕磕絆絆道:“你是為了削弱元徽帝的勢力,所以才不得不如此做……懸清寺的安危系于你一人身上,你也是迫不得已。”
“好了。”觀塵阻止了他繼續粉飾太平,“你需要承認,即使我在佛經里浸染了這么多年,骨子里依舊是那個善用暴力的人。只是當初直白的暴力已經被我拋棄,如今裹上計謀的偽裝,變得不那么顯眼了,不是嗎?”
季別云不想再聽下去,斬釘截鐵道:“那我去替你贖罪。你任由萬良傲為害世間,我就去殺了他,既然你覺得自己如此罪惡,那些孽我去替你償還。”
他幾乎要拿不穩手里的燈,面前之人卻向前一步,逼得他松手。那盞觀塵送他的走馬燈摔在地上,燈火熄滅了。
季別云背部貼著墻,感受到觀塵傾身靠近。完全的黑暗之中,他聽見了一聲近在咫尺的苦笑。
“你這是在誅心。”觀塵語氣仍舊平靜,“我只想讓你平安地活著,再無他求。”
他閉了閉眼睛,卻忍不住語氣中的質問:“若我活成了一個只知避亂不知擔當的鼠輩,我還是我嗎?這樣的一個人,你還會心悅于我嗎?”
“我會。”觀塵沒有絲毫猶豫。
季別云無力地笑了一聲,他想起在勝境殿前觀塵對他說過的那些話,想起在暗無天日的石屋里觀塵對他做過的那些事,此刻仿佛都變得可笑起來。
氣急之下,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緒,說出口的話也傷人:“原來我在你這兒就是一副軀殼,你喜歡我什么?因為幼時我曾與你相伴過幾年,所以你記著我一輩子,想要報答我?還是說你只把我當成一個象征,為了紀念你在靈東寺最平靜的日子,只要看見我這張臉,你就能感到心安?”
明明連自己也被這些話刺痛,可他還是忍不住繼續質問:“你在懸清寺等我大赦的這幾年,就真的沒擔心過嗎?萬一我變成十惡不赦之人,萬一我從戍骨城那鬼地方出來之后,就不是以前那個柳云景了,你難道真的一點都不在意嗎?”
他說到最后已經鼻酸,竭力抑制著憤怒的情緒一字一句道:“觀塵,我不喜歡那樣的自己,我不要當一具行尸走肉。”
又過了許久,僧人才開口:“那這么卑劣的我,你不是也沒有推開。”
季別云渾身一僵。
熟悉的手掌貼上他的側臉,極輕地摩挲了兩下,觀塵帶著失望開口:“早知舍不得將你囚禁起來,當初我便不該次次由著你。”
下一瞬,面前的壓迫消失,腳步聲逐漸遠去。
作者有話說:
觀念分歧,需要磨合一下,應該不算虐……吧
第95章 軍報至
季別云將走馬燈帶回了季宅。
里面的輪軸已經被摔壞了,點亮之后圖案不會再轉動,可他還是將燈掛在了床頭。
整個房間只點了這一盞燈,窗外也沒有月光。他躺在床上半宿沒睡著,一會兒覺得燈太亮,一會兒又覺得屋內黯淡得要命。
最后索性不再努力嘗試入睡了,只穿著中衣,披頭散發地抱著那把卻寒刀,坐在窗前發呆。
似乎從小時候開始,他就莫名覺得自己與慧知是一路人。所以他才會勸了又勸,想讓慧知還俗住到柳府,和他一起生活。后來遇見了觀塵,即使兩人身份如此不同,他也沒覺得觀塵有多么遙不可及。
然而這段時日,他終于發現自己和觀塵可能走了兩條不同的路。他不擅長玩弄權勢,觀塵卻可以暗中左右棋局,甚至算計皇帝。
季別云有些茫然。
他起初選擇了逃避,可事實證明到最后只會避無可避。當他今夜好不容易坦白自己的內心,兩人之間又鬧得不歡而散。
他分不清誰對誰錯,也不知自己該如何做。難道自己應該聽觀塵的安排,在風雨到來之前逃離宸京避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