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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黑夜里,雖然父母的聲音都不大,但是他們的話還是很清晰。當(dāng)然這也要得宜與她所居住的位置正在內(nèi)院正房的西側(cè),與父母所居住的東屋中間只隔著一個過道。
按一般人家的習(xí)慣,父母居于正室,而子女則分居于兩側(cè)廂房??墒怯窦乙幌蛑挥袃鹤樱识昧诵∨畠禾貏e愛惜,便將枇杷放在正房的西屋方便照顧,就一直未曾挪出去。
“正是陳都督一定要讓他的大兒子執(zhí)掌盧龍折沖府,結(jié)果在突厥來犯時掌兵最多的盧龍軍沒能果斷應(yīng)對,才有了半年前的大敗。今番我出征時,他又不肯將平盧軍交給我,所以即使撥了左賢王的王帳,但人手不足還是沒能活捉左賢王。”
“可就是這樣,今天在分戰(zhàn)利品時,未出營州的平盧軍所得最多,懷遠軍次之,而自愿前來助戰(zhàn)的奚人、室韋人所得甚少,”玉將軍語氣里還帶著氣憤,“我們都知陳都督一向偏心漢人將士,但是不肯給陣亡的奚人和室韋人撫恤,又說無法確定他們果真是死于進攻突厥的戰(zhàn)爭,實在是太過冷血。”
就連楊夫人都覺得不妥了,“奚人和室韋人都是看在將軍面子上才去助戰(zhàn),現(xiàn)在不只分到的財物少,死者又沒有撫恤,豈不會怨恨將軍?”
“多年的交情了,怨恨倒不至于,但是當(dāng)時出征時我曾許諾戰(zhàn)后要重謝他們,如今總不能食言?!庇駥④姷溃骸胺蛉?,這次我們得的戰(zhàn)利品就不給家里留了,可好?”
“這些事情將軍做主就是,哪里還用與我商量呢?”楊夫人一向以夫為天,故而一點怨言都沒有,只是說:“家里還有些財物,你也可以一并拿走,只是枇杷的嫁妝不能動。”
“那是自然,枇杷是女孩,將來要嫁出去的,如果沒有嫁妝總會讓人看不起,我就是窮得把刀當(dāng)了也不能動枇杷的嫁妝??!”玉將軍嘆了聲氣道:“我這個將軍做的,家里越發(fā)地窮了,真是愧對你們??!”
“將軍說的什么話?朝廷不發(fā)軍餉,你又有什么辦法?總不能讓將士們空著肚子打仗吧。”楊夫人堅決地說:“特別是奚人和室韋人,總不能讓他們帶著不滿離開,明天早上我把東西拿出來給你。”
“只這次分得的戰(zhàn)利就夠了,家里還得留些銀錢度日呢?!?
楊夫人卻哽咽著說:“還是多給他們一些吧,畢竟他們是幫我們的兒子們報仇了!”然后就聽到她低聲地哭了起來。
“老大雖然不是我生的,但也是我養(yǎng)大的,現(xiàn)在一家子都沒了,我怎么能不疼,還有老二,是從我身上掉下的肉……”
父親的聲音里也帶了嗚咽,“別哭了,再哭他們也回不來了。”
“還有老三,他的腿還能好嗎?要是他一輩子都不能走了該怎么辦呢……”
“再就是我們的枇杷,她還這么小,就不得不當(dāng)家理事,每天穿著男裝上山打獵。為了練箭,她的手都磨出繭子了!我實在舍不得她出去,可是又沒有辦法?!?
☆、第5章 隔壁周昕
大哥二哥的喪事過后,父親母親從沒再哭過,母親雖然情緒低落,但還是一如既往地關(guān)心三哥和自己,而父親到了家里從來都是談笑自若。原來他們只是在夜深人靜才會說出心中的傷痛。
“我們可怎么辦呢?三個兒子,還有孫子孫女都……只剩下小女兒了。還有將來枇杷大了,我們也老了,遇到事連幫她一把的人都沒有。”
枇杷的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她真想大哥和二哥,也想嫂子和小侄子小侄女。
大哥并不是母親生的,可是枇杷從小就長在他的背上,摘桑椹、掏鳥窩、抓魚抓蝦,只要枇杷想要,大哥沒有不滿足她的。后來大哥成了家,有了孩子,還是那么喜歡枇杷,把她和自己的孩子一起哄。
二哥雖然淘氣,有時候會欺負枇杷,但其實對枇杷也極好,他教枇杷做彈弓,又帶著她悄悄地上山上玩,有一次枇杷在外面與小伙伴們打了架,就是二哥替她報了仇,還成功地瞞住了母親。
還有大嫂和小侄子小侄女,都是那么好……
想到了這些,枇杷的已經(jīng)忍不住輕聲地嗚咽起來,但是她緊緊地咬住牙關(guān),用被子將頭緊緊蒙住,不讓抽泣聲流出來。無論如何,她不能讓家里人知道她哭了,玉家現(xiàn)在不需要哭聲。
待枇杷止住哭聲,掀開被子,就聽東屋父母也沒有入睡,還在輕聲商量著家事,“守義的腿我們還要延請名醫(yī)給他治,一定能治好,”父親聲音已經(jīng)恢復(fù)了沉穩(wěn),他堅定地說:“而且我們要再生幾個孩子,將來把他們也養(yǎng)得像前面幾個兒子們一樣好?!?
“將軍,說起孩子的事,我也想與你商量,我們買個妾吧。”楊夫人也已經(jīng)停止的哭泣,“生枇杷之后,我就一直沒再懷上,這次好不容易有了又掉了,現(xiàn)在身子又不太好,我怕再就不能生了。還是買個妾多生幾個,我抱到自己屋子里,也跟自己生的一樣?!?
“誰說你不能了生?”玉將軍反對道:“原來跟我一起在盧龍府長大的安校尉就納了個妾,妻妾相爭,孩子們也分成兩伙,有時候打起來都動刀子,家里亂得不成樣子,我們還是不要了。”
“那是安校尉家不懂嫡庶規(guī)矩,你看節(jié)度使府上,每房都有姬妾,也沒見家里亂了。我們家買了妾,我自會好好教導(dǎo)的。”
“那也不要了,家里本就不富裕,買妾又要用錢?!庇駥④娺€是反對,“你還年輕,先吃著藥養(yǎng)著,沒準(zhǔn)兒明年就能再生一個兒子呢。自已生的總要比抱來的要貼心?!?
玉進忠是胡人,確不似漢人般特別注重子嗣和傳承,楊夫人便沒有再堅持,又與玉將軍說起家里的事,“營州的醫(yī)生已經(jīng)請遍了,就是節(jié)度使府上從京城帶來的那位醫(yī)官也過來給守義看了兩個月,只是不見效。不如我們請人寫了脈案,將脈案送到京城,求王大人幫忙找御醫(yī)為守義看一看,或許會有什么辦法,如果有肯來的營州的名醫(yī),我們破著花費也請到家里。”
“正是,這些事我明天就辦,王大人一定會認真幫我們守義找人看診的?!庇駥④娪终f:“也不只守義,你的身子也要一并看看才好?!?
王大人曾在營州做了十幾年的官,是父親的知交,枇杷從小就聽到父親對自己講過無數(shù)次王大人的事,所以也知王大人一定會認真幫忙的,心中不由得一寬,卻又想起母親說要給父親納妾的事來。
陳節(jié)度使家的情況枇杷并不了解,但是周家她卻清楚得很,周昕的父親就有一個妾。而周昕對父妾一向討厭得很,總是私下里與枇杷說起,什么惹周夫人生氣了,什么到周大人那里告歪狀了,什么妾生子跟她同胞弟弟搶好吃的了,林林總總,雖然都是小事,但是卻早讓枇杷對周家的妾沒有一點好感。
她可不希望父親也納個妾到家里,母親身子弱不能生氣,而三哥又病了,萬一什么都讓妾生子搶去了,三哥可怎么辦呢?
好在父親沒同意,不過若是母親一直不能再生弟弟,想來妾還是要納的,枇杷心想,明天要催著母親也將脈案送去請名醫(yī)診治一番了。想著想著不知什么時候才睡著。
第二天一早,枇杷進了東屋,就見母親的眼睛很明顯的腫了,手中拿著一塊帕子遮擋著,可是看到枇杷又叫她,“你過來,我看看你的眼睛怎么了?”
“啊,沒什么,我剛剛眼睛有點癢,使勁揉了幾下?!辫凌艘估镆恢辈荒馨菜?,便提早起來了,要是平時,她一向要睡到日上三竿的。為了躲過母親的盤問,她趕緊搶先問:“父親呢?”
“一早帶懷遠軍操練去了?!?
是啊,這是父親多年的習(xí)慣,幾個哥哥原來也是一樣,可是現(xiàn)在……
枇杷走出屋子,卻見三哥正在院子里用角弓弩練習(xí)射箭,因為他只能坐在木輪車?yán)?,雙腿無法借力,雙臂的力量并不如以往一樣能完全發(fā)揮出來,所以格外吃力,一張臉上全是汗。
“三哥,我和你一起練吧?!辫凌四乜戳艘粫?,取了弓箭出來,搭箭拉弓,動作格外簡單,但如何能最快最準(zhǔn)地射中目標(biāo),就都要在一次次的練習(xí)中提高了。
兄妹二人正一同練箭,住在隔壁的周昕走了進來,笑著說:“我一早去城外挖的車輪菜,特別新鮮,還帶著露珠呢?!闭f著將裝在筐子里的車輪菜遞了過來。
經(jīng)歷了漫長冬季的營州,在這個時節(jié)田地里還沒有長出新鮮的菜蔬,除了節(jié)度使家有暖房能種出些青菜來,各家只能吃秋天儲存的菘、葑、菲菜。于是最先從田野里冒出來的野菜就成了餐桌上第一道綠色,其中味道清香而甘甜的車輪菜最受歡迎。
筐子里放著大半筐的車輪菜,鮮嫩而干凈,一點泥土和別的雜草都沒有,一看就是仔細摘過的。枇杷前些天也曾在城外采了些野菜,卻沒有這樣精心,不由得接過來驚嘆一聲,“昕姐姐,你真能干!”
冷不防,一旁的三哥突然奪過筐子遞回周昕,又向妹妹說:“枇杷,周小姐好不容易采的車輪菜,你怎么能要,趕緊還回去。”
枇杷疑惑地看了一眼三哥,他這是怎么了?平時玉家與鄰居關(guān)系都非常融洽,互相送些小東西都很平常,何況不過是半筐野菜呢?
轉(zhuǎn)眼再看周昕,被三哥將筐子塞回手中,又聽了三哥的話,臉已經(jīng)全白了,一定非常很不高興。
于是枇杷便笑著重新接過筐子說:“我三哥一定是因為周姐姐采車輪菜不容易才不好意思要,其實他最愛吃車輪菜了。前兩天我也采了些野菜,他就專挑車輪菜吃。”
“誰說我愛吃車輪菜了!”三哥突然變得非常不好說話,“我只喜歡吃家里窖藏的菘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