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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果然是這樣,枇杷也是這樣想的,她也不舍得把營州讓給突厥人。營州是她從小生長的地方,雖然可能沒有長安那么好,但是枇杷就是從心底里喜歡營州。
但是,她還是又說:“我真不舍得昕姐姐啊!”
“不止你不舍得,我們也都不舍得。”
“我要告訴三哥昕姐姐要走的消息,他今天還把昕姐姐氣哭了呢。”枇杷又想起了早上的事,“我讓他跟昕姐姐賠禮,畢竟以后恐怕就見不到了,總不能讓昕姐姐與三哥生著氣離開。”
“你三哥心情不好,你就不要去煩他了。”
自從三哥受了傷后,楊夫人多次悄悄叮囑枇杷要讓著三哥,枇杷也聽話地照做了。但是三哥一點也沒有因為自己不能走路就亂發脾氣什么的,所以時間一長枇杷就又忘記了,現在聽母親這樣一說,便趕緊點頭,“那好,我去替三哥向昕姐姐道歉,讓她不要生氣就行了。”
“唉,也好,”楊夫人嘆了一口氣,又說:“你昕姐姐要走了,你總應該送點什么給她做個紀念。畢竟是大姑娘了,以后這些人情事故的,總要心里個數。”
“是啊,我只顧著傷心,倒把這個忘記了。”枇杷想了想并沒有什么章程,便又問母親,“娘,你說送什么好?”
“女孩子之間送東西不在于貴重,而是在于心意,最好是你自己做的什么東西,比如小荷包、小帕子或者繡個簾子、罩子之類的。我這里有很多花樣,來,你挑一樣回去繡個荷包吧。以后你昕姐姐看到荷包就能想起你。”
枇杷非常后悔向母親問起送昕姐姐禮物的事,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楊夫人已經幫她找了一塊做荷包的錦緞,又拿出了一大包花樣子給枇杷看,“這個喜鵲登枝的怎么樣?連年有余也好,還有這個,花開富貴……”
枇杷一一看過去,“都太難了,有沒有簡單點的。”
“這個連枝紋的最簡單,”楊夫人見枇杷點了點頭便將花樣子拿了出來遞給枇杷,“現在你父親回來了,你也不必天天騎馬到城外去,打獵更不必了,就老老實實地在家里練練針線,再把過去學的琴棋書畫都練一練,免得時間長了忘記了。”
枇杷垂著頭拿著花樣子回了房,雖然前些日子每天都是那樣的累,但是她還是喜歡那種充滿了生機的生活。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也能見到很多的人,即使練武打獵很辛苦,但是總要比關在屋子里繡花要好得多。
玉枇杷最討厭的就是繡花!
其實楊夫人教導枇杷時,始終把女紅當成最重要的一項,但是盡管枇杷先后學會了寫字、畫畫、調琴、烹茶等等,但是唯獨女紅一直不盡如意。
其實比起寫字作畫彈琴烹茶,女紅的難度并不大,楊夫人也多次說枇杷不是因為笨而學不會,而是天生就是不喜歡,硬逼著做了也不用心,所以她的繡品才會慘不忍睹。
枇杷回了房,看看花樣,描在了母親為她找好的緞子上,然后穿了針,從最容易的葉子繡起,但是只繡了幾針還是放下了。過去她還能硬著頭皮繡上半個時辰,但是經過了半年的自由生活后,她實在連一刻鐘都忍不下去了。
☆、第7章 老楊樹下
枇杷嘆了聲氣,扔下了手中的針線,打開了自己的小箱子,過去做的幾樣針線還在,她一一拿出來擺在案上細看。
說是全部都擺了出來,其實統共也不過三五個荷包和幾塊帕子。當年枇杷曾要送給父親和哥哥們的,一向嬌慣她的三個哥哥說什么也不肯把枇杷做的荷包掛在腰間,唯有父親在枇杷的撒嬌下答應了,但是馬上又被楊夫人拿了下來,說是如果玉將軍真掛著那個荷包出門,將來枇杷就不可能嫁出去。
看了一眼曾經被嫌棄過的東西,枇杷也覺得實在沒法拿來湊數,昕姐姐的女紅非常好,而自己那些歪歪扭扭圖案的繡品送她只能貽笑大方。
枇杷想了想,母親剛說,要送自己親手做的東西,那么也不只有針線才是自己做的,別的應該也可以。于是她繼續在箱子里翻找著:膠泥做的小房子是大哥買的,一大包染了顏色的羊骨頭是二哥為自己弄來的,一套木頭刻的小人是三哥給的,當然也有幾樣是自己做的小玩藝兒,但過去的這些心愛之物眼下在枇杷看來都很幼稚無趣了,想來昕姐姐也不能喜歡,枇杷又一一放了回去。
送什么好呢?枇杷的目光開始在屋子轉,當她看到墻上,馬上就有了主意。拉過一張胡床,爬上去將掛在墻上面的皮子拿了下來,認真挑了幾張。
一張全紅色狐貍皮,上面的針毛還帶了銀色的光,品相非常之好;四張免皮,都是雪白雪白的,正是最近半年里枇杷親手打的獵物留下皮子中最頂尖的,也是三哥親手幫她硝制好的。正是如母親說是自己親手所得,拿來送昕姐姐應該再合適不過了吧,母親也沒有理由再逼著自己挑花樣子繡花了。
枇杷為自己的機智很是洋洋自得。
楊夫人看到枇杷準備的禮物,果然噎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枇杷笑開了花,又乘勝追擊道:“娘,還有這塊狼皮,是三哥以前打的狼,我拿出來也送給昕姐姐,就說是三哥送的,就當給昕姐姐賠禮了,是不是很好?”
楊夫人的臉更糾結了,但她還是沒有反對,“隨便你吧。”
看著枇杷高興地出了屋子,她在背后低聲嘀咕了一句,“沒心沒肺的丫頭。”
枇杷的耳朵靈著呢,馬上轉回頭問:“娘,你說誰沒心沒肺啊?”
“你管我說誰呢,趕緊回屋子里寫一遍《女誡》,晚上拿來給我看。”
母親的語氣里已經帶著不快了。枇杷立刻明白,自己雖然聰明地逃脫了繡花的任務,但是總不能連字也不寫,于是便回房認真地寫起了《女誡》。
當然她一面抄還一面自言自語,“‘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臥之床下,弄之瓦磚,而齋告焉臥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真是好笑,哪家生了女兒真放在床下面的?再說又哪里能把紡綞當玩具的?那還不是要弄壞了?何況女子為什么卑弱?越弱他們便越欺負你,我射箭比營州的男孩們都好,他們才肯服我,聽我的調遣。”
……
“‘叔妹第七。婦人之得意于夫主,由舅姑之愛已也;舅姑之愛已,由叔妹之譽已也。由此言之,我臧否譽毀,一由叔妹,叔妹之心,復不可失也。’哼,別人對我好,我當然也要對他們好,要是別人對我不好,我為什么要討好別人呢?就是叔妹,也要講道理喲,喜歡說人壞話的人,我才不理他們呢!”
枇杷就這樣一面評論著一面寫完了一遍《女誡》,“‘其斯之謂也。’哈!終于寫完了!”
對于《女誡》,枇杷是非常熟悉的,楊夫人不只教她背過,又親自寫了一篇《女誡》給她當字貼,所以枇杷看都不必看就能默下來。
但是她卻是一點也不信的。
里面說不通的地方太多了,枇杷隨口就能說出好幾條來,曾經也多次問過母親,比如“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離也。”可是城北的那羅忽整日喝酒不干活,還打老婆和孩子,他老婆改嫁不對嗎?要是不改嫁,她和孩子早就餓死了,要么就讓那羅忽打死了!
再比如“姑云不爾而是,固宜從令;姑云爾而非,猶宜順命。”婆婆說得對,按她說的做當然應該,可是她說的不對,為什么也要聽呢?錯就是錯,對就是對,誰對就應該聽誰的!
對于枇杷的提問,母親給枇杷講了很多很多,真如做《女誡》的曹大家一般對于未嫁之女的淳淳教導,“但傷諸女方當適人,而不漸訓誨,不聞婦禮,懼失容它門,取恥宗族。吾今疾在沈滯,性命無常,念汝曹如此,每用惆悵。間作《女誡》七章,愿諸女各寫一通,庶有補益,裨助汝身。”
但是楊夫人所講的道理,枇杷越是長大越是越是疑惑,究其根源其實她只是要求枇杷服從,但是枇杷只要是自己不相信的東西,根本不可能真正服從的。
所以母親雖然還一直堅持《女誡》是對的,又讓枇杷反復抄寫,但是枇杷抄歸抄,卻越發的不信了,不過她也沒有反對抄寫《女誡》,畢竟已經背熟了,寫起來還挺順手的。
更何況總寫這一篇,她有時還可以渾水摸魚,拿些以前寫的充數。
要知道筆墨紙硯這些東西都是極貴的,在營州又非常稀少,除了節度使家以外,幾乎沒有人會買。楊夫人雖然與別人不同,舍得買了筆墨給兒女們用,但是在使用時還是會格外節約。
于是枇杷用的紙自然要用了正面用反面,甚至還在字里行間寫,新舊墨跡混雜,楊夫人家務繁忙,不仔細看就混過去了。
就像今天,枇杷就沒有寫“敬慎第三”那段。
總之,應付過母親布置的任務,枇杷的心情格外的好,輕輕地哼起了營州的小調,“你道生勝死,我道死勝生,生即苦戰死,死即無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