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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好在枇杷如今赴宴的經驗多了起來,每樣水果點心都只是淺嘗輒已,因為一會兒還會有晚宴,只看劉家這般富貴,一定會有數不清的美味。
果然她的推斷是正確的,當宴席擺上后枇杷大開眼界,山珍海味,四時之饌,猶如流水般地送到席上,最令她驚奇的是一道魚湯。
這道魚湯從做法上就很特別,在開宴之初時,廳內正中便置了一只大鼎,鼎下的木炭燃著幽藍的火光,鼎上燉著湯汁,還未進食就覺香氣撲鼻,令人食指大動。
宴至半酣,便有人打開鼎上的蓋子,香氣馬上彌散到廳堂內每一處角落,就在這樣的香氣中,一個穿著雪白衣服的廚師當場拿起一條鮮魚,用令人眼花繚亂的快刀將魚肉片成薄薄小片,魚肉直接飛進鼎內,又有人馬上將魚肉撈出送至案上,配以胡椒米分、姜、醋汁等食用。
枇杷看得興致勃勃,她覺得片魚肉的廚師如果能與自己比一比刀法,肯定要比劉家娘子更值得當自己的對手,他拿的雖然不過是一把廚刀,但刀法之迅捷還真頗值得借鑒。
而當那白生生的魚肉送到了自己的面前,夾在筷子上還顫顫的,枇杷帶了敬意地吃到口中,果真爽滑細嫩、鮮美無比。吃過魚肉,那廚師又將玉蘭、蘑菇、菜蔬等等依次切成薄片投入鼎中,烹
煮好后陸續送上,于是各種味道,各種口感異彩紛呈,枇杷大快朵頤。
最后廚師將鼎中之湯分入碗中,包含了各種食物精華的湯水,白如乳酪,在唇舌流動真是無上的美味啊。
更妙的是,現在本是盛夏,原本不適合吃熱乎乎的湯菜,但是在到處擺了冰山而涼意森森的劉家廳堂內,一切卻都完全顛覆了,而這種與季節背道而馳的飲食,又給人更特別的感受。
這時枇杷終于理解了前來迎接玉家人的那幾位嬤嬤的口氣為何如此之大,劉家果然不凡,就是一頓飯都吃出這么多的花樣,真是她想都沒有想過的。
堂上劉夫人正笑著給大家講,“當年,韋巨源極講究飲食,他家的廚子在京城首屈一指,時人都以能到韋家品嘗菜肴為榮。他官拜尚書令左仆射后,曾向中宗皇帝進獻燒尾宴,其中這道‘乳釀魚’最為出色,中宗皇帝亦贊不絕口。”
“只這新宰殺的黃河鯉魚就極難得了,更兼這乳湯熬得又好,魚肉鮮嫩,湯濃味醇,這乳釀魚也是我吃過最美味的。”楊夫人笑著應和道:“這道湯還有下氣溫補的功效,正適合在暑熱的天氣進食。”
“楊夫人果然高見,這道菜之長處正是如此。”劉夫人見菜肴得到客人如此高的評價自是高興,但她也不免想到早聽過的傳聞,據說玉將軍的夫人是弘農楊氏之后,看來并不是冒認的,如果不是出身世家大族,有過見識和經歷,根本不可能知道乳釀魚這道菜,就是偶爾聽到也不會清楚這道菜最重要的關鍵之處。便又笑問道:“夫人祖籍可是弘農?”
“正是,”楊夫人輕聲嘆了一聲,“只是我卻未在弘農住過,先是江南,后是京城,十幾歲時又流落到營州。”
“我倒是在從小在滎陽老宅里長大,但也一樣嫁到范陽了。”劉夫人亦嘆道,當年劉宏印向鄭家求親,身為名門世家的鄭家自然看不上劉宏印的出身門第,但是最后迫于劉宏印手中的兵權,還是將自己嫁給了劉宏印。
然后自己便委委屈屈地與這個粗人過了半輩子。
在劉夫人看來楊夫人與自己一樣,迫于命運的安排而不得不下嫁,而且她還不如自己呢,因為不論從官位還是富貴,玉將軍比起劉節度使畢竟還差得遠呢。
“我們一起喝一杯吧。”劉夫人舉起杯中酒向楊夫人示意,然后飲了一口放下后輕聲向楊夫人道:“我的一個堂兄娶的就是弘農楊家的女兒,不如我們也結成兒女親家吧。”
☆、第46章 叛賊出身
楊夫人聽到劉夫人要結親的話,知道要來的終于還是來了,先抬頭向枇杷看去,只見她正與劉家的幾個小姑娘正說著,“劉家的廚師刀功果真了得,魚片薄厚完全一致,烹煮的時間又恰到好處,我從未嘗過如此好吃的魚。”
從劉節度使府上向玉家表現出超出正常的友好起,楊夫人就在心里想劉家的目的,想來想去,自家并沒有什么值得他們圖謀的,最后覺得劉節度使府上恐怕是想求娶自己的女兒。
先前范陽和營州同屬一個節度使統領,后來雖然分開了,但是依舊唇齒相依,本朝期間突厥沖破營州防衛襲擊范陽的事情并不少見,因此營州的戍邊其實對范陽的影響非常之大。玉將軍升任副節度使后,在地位上也與劉家更接近,有了結親的想法應該很順理成章。
更何況自家的女兒又美麗又能干,正是武將家最喜歡的兒媳典范,楊夫人得出這樣的結論后,便開始打聽劉節度使府上的情況。
結果她原本還有一兩分先看看劉家男兒的心思,但聽說劉宏印姬妾無數,庶子庶女眾多,且只生有一個嫡子,而這個嫡子已經娶了劉夫人娘家的侄女,便馬上就完全將劉家排除了。
且不說庶子與嫡子間差距甚大,很多人家根本不將庶子記入家譜,只是半主半仆地養大而已,只劉家的家風楊夫人就看不上。
對于姬妾,出身大家的楊夫人能夠理解,但凡事有度,男人有三五個姬妾服侍無所謂,但姬妾成群卻不是什么好名聲,尤其嫡系如此單薄,更說明正室夫人的日子不好過。上梁不正下梁歪,想來劉家的孩子也會有樣學樣,將來內宅一定混亂不堪。這們的人家,楊夫人怎么舍得讓枇杷嫁呢。
所以楊夫人便婉轉地說:“我們家的孩子太小了,玉將軍一直與我商量要多留她在家幾年,晚些再議親呢。”
沒想到劉夫人卻笑著說:“游擊將軍已經十八歲了吧,現在議親也不算早了。”
楊夫人才知道自己猜錯了,原來劉夫人提出結親的人選是守義。
自從守義殘了后,楊夫人心頭的傷口始終在滴血,她盡自己所能地為守義延醫買藥,又體貼地照
顧他的生活,但是卻沒想到過要為兒子娶親。
當年周家姑娘與兒子那樣情投意和,自己與周夫人早有默契,如果沒有變故他們現在應該已經成親了可是周家說要離開營州時,自己整整幾夜沒睡,最后也還是沒有開口。
就是后來,也曾有人勸自己在懷遠軍兵士家中找一個老實聽話的女孩給兒子娶進門,楊夫人也沒有答應。兒子已經這樣了,娶親只能是耽誤人家的女孩,玉家人怎么也做不出這樣欺負手下的事。
所以楊夫人幽幽地說:“我現在最想的是將守義的傷治好了。”
“其實治傷與成親并無沖突,若是小將軍有了妻室,倒更方便照顧他的起居和用藥呢。我們家的
女孩都貞靜賢淑,如果成了親,定然會細心照料游擊將軍。”
不得不說,劉夫人的建議很有誘惑性,楊夫人不由得心動了。玉家軍戶出身,原來家里并無下人,但因為守義的傷特別給他找了兩個小廝。不過這些半大小子哪里會服侍人,就是自己處處操心,也難免有疏漏之處。若是守義有妻室,朝夕相處,貼身照顧,肯定就不一樣了。
劉夫人看出楊夫人的心動,微微一笑,對自己的計劃能夠順利實施又增添了不少的信心。先前節度使要與玉家結親,但卻是想將玉家的小姐娶進門,自己當然不可能眼看著這樣的事發生,于是力勸劉節度使改變了主意。
她的理由就是,自家兒子與玉小姐結親再好也總不若把女兒許給玉家兒子,畢竟玉家小姐不愁嫁,年紀還小的她總要過幾年才能進門,而時局變化不定,短期間很難取得效果。而把女兒嫁給玉家的兒子則不然,眼下就能成親,玉家又會感激涕零,下面的事情也就都好辦了。
劉節度使雖然內寵頗多,但對夫人的話還能聽得進,想一想就決定挑一個女兒許給玉家兒子。至于女兒的終身幸福,根本不在他顧及的范圍內。
劉夫人當然也不會在意庶女將來的命運,她唯一在意的只是自己的兒子。正因為自己的兒子已經娶親,所以她才要阻止玉家小姐嫁入劉府,因為不管哪一個庶子娶了玉家小姐,對兒子將來接管家業都是極大威脅。
劉夫人又笑著向她指了指席間的幾個女孩,“這幾個孩子都是我親手養大,都很懂事,”她又特別點了點九娘道:“看起來與玉家小姐很說得來呀。”
因為提起了親事,兩位夫人不由自主都放低了聲音,小姑娘們根本沒有發現,還在一起笑著說話,劉九娘聽著枇杷講起營州的女子也可以騎馬出城,一臉地艷羨,“我也會騎馬,但只在府里的跑馬場騎過,要是我能到營州該有多好啊!”
楊夫人重新打量劉九娘,雖然相貌普通了些,但也夠得上清秀,因為練劍的原因身體看上去很健康,性子也溫和內斂,倒不似枇杷那樣跳脫,比起其他幾個嬌弱的姑娘,還真很合自己的心意。
雖然是節度使府上的庶女,但嫁給已經傷殘了的兒子,還真是自家高攀了呢。以守義的情況,將來真要說親,基本只能在普通良民家中找了,又要許女家大筆的金錢才能成。
但是,楊夫人就是再動心,也沒有完全被眼前的好處哄得失去了理智,劉節度使府為什么要與自家結親,而且還寧愿犧牲一個女兒討好玉家?這其中一定有原因,她想不出。于是便笑著說:“我瞧著還好,只是這樣的大事總不能我一個婦道人家決定,總要與將軍商量才好。”
沒想到楊夫人到這個時候還能把持得住,劉夫人多少有些詫異,但讓玉家人回去商議一下倒更好,能像自家這樣舍得把女兒嫁給玉家兒子的,玉家人再也找不出這么高的門第了。于是劉夫人便也淡然地地笑了笑,與楊夫人說起了輕松的話題。
枇杷與母親回到了劉家為他們專門安排的院子又過了很久,父親和三哥才回來,而且只聞著嗆人的酒味,就知道父親一定沒少喝。她便趕緊與娘上前扶了爹送他進里間床上,又抱怨道:“爹,你怎么又喝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