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次咆哮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此處雖然是牢房,卻是羌國最安全的石牢,里面的人固然逃不出去,外面的人——除非是有國主或大王子的手信,卻也進不來。這丑八怪一身柔蘭人打扮,卻會說夏國漢話,看來斷然不是柔蘭人——柔蘭與羌國世代戰亂,若是柔蘭人,只怕早給她大哥在月光湖畔就殺死了,更不會帶到黃樓來。
那就是夏國人了。
二公主摸著那支金釵,柔聲道:“你是夏國人,是不是?我母后也是夏國人。”她笑起來,聲音清脆活潑,問道:“夏國人都生得好看,怎得你卻是個丑八怪?”
永嗔心頭一動。這二公主不再亂叫亂罵,笑意盈盈說話,的確是令人心動的少女。他想著,要羌國出兵,倒也不好得罪這二公主;因轉過身來,甕聲甕氣道:“生來就丑,那也沒辦法。”
二公主噗嗤一笑,柔聲道:“我叫月燦燦,你叫什么名字?”
“永嗔。”
月燦燦歪著腦袋想了一想,卻并不是真的關心這丑八怪的名字,又道:“你既然是夏國人,想必見過許多美人——那你看看我,是那些人美些呢,還是我美些呢?”
少女的自戀如此直白天真,倒讓人討厭不起來。
永嗔抬眼望去,卻見石牢兩壁斜插的燭火下,那月燦燦不知何時已除去了外衫,露著一對白生生嫩藕般的手臂,正沖他瀲滟笑著;永嗔慌亂低頭,卻正撞見她胸前微露的奶白色溝壑,一驚之下咳嗽了一聲。
月燦燦笑出聲來。
永嗔別開視線,忽然覺得手背發癢,原只當是自己心思浮動的緣故,漸覺癢意越來越真實,忍不住低頭望去——卻見發癢的地方,正是被月燦燦咬出齒痕的那一圈。
月燦燦嬌柔的問話像是貼著他耳根傳來的,“你說,是那些人美些呢,還是我美些呢?”
永嗔心知古怪,只覺胸口發悶,氣血上涌,像是處在暴雨將來的悶熱午后一般。
兩管濕漉漉的液體順著他鼻孔流了下來。
月燦燦披上外衫,走到欄桿前,隔著牢門瞪著他;她紅潤少女的臉頰上,又露出了那種氣鼓鼓的神情,“你不是很會找人嗎?不是眼睛很利,見我要走,立時拉住了馬韁么?怎得,這會兒你還有什么法子?”
永嗔按住心口,氣血上涌說不出話來。
月燦燦咧嘴一笑,“我的牙齒里藏了毒,無色無味。這毒的解藥,全天下只有一粒。”
永嗔已是軟在草席上,只一雙眼睛盯著月燦燦,卻也一點點黯淡下去。
月燦燦望著他的眼睛,忽然嘆了一聲,“這樣好看的一雙眼睛,卻生在丑八怪的臉上。”她伸手取了外面的火燭,照亮了自己所在的牢房。
永嗔這才看清,原來她所在的牢房,竟似個閨秀的房間,錦被床褥一樣不缺,墻壁上還掛了一面與人等高的水晶鏡子。
他看到鏡子里的自己,不修邊幅、胡茬青青,臉上被馬鞭抽出數道駭人的血痕,鼻子下還掛著兩管暗色的血,瘦得幾乎脫了人形——簡直像是墳墓里爬出來的惡鬼,也難怪這二公主一直喊他“丑八怪”。
他瞪著鏡子里的自己,看著那里面的自己正一點點走向死亡,只覺血都涼了。
“喂,丑八怪,你在發什么呆?”記憶里的稱呼與現實重合起來。
永嗔愣了一愣,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回了夏國,正跟在太子哥哥身后,走在入宮的路上。
春日溫暖的陽光落在身上,他還活著。
身旁月燦燦嬌嗔地瞪著他,“問你話呢,丑八怪!怎得不回答?被我說穿心思了吧?是不是怕我去了你太子哥哥身邊,一見面就毒死了他?”
永嗔已恢復了常態,笑嘻嘻道:“你那毒只有一粒,已給我嘗去了。旁人可沒這等福分。”
月燦燦噗嗤一樂,笑罵道:“油嘴滑舌。”
“永嗔還沒去新宅看過吧?”太子永湛忽然回身,微笑道:“晚上國宴,父皇必是要問你的。倒是該先讓常青領你去看一眼。”
“新宅?”永嗔滿心以為,這次與以前一樣,是要留宿在東宮的。
“正是新宅。”原永嗔身邊的大太監常青忙上前,笑道:“殿下有所不知,早兩年前皇上就命人去準備了……”
常青說了些什么,永嗔只聽個模糊,與太子哥哥才見了一面,話都不曾說上兩句,便要分開,不禁心中不舍;立在原處,望著太子,一時沒有說話。
太子永湛見他目露不舍,知他心意,伸手拍拍他肩頭,安慰道:“去吧。晚上國宴便又見了。”
永嗔這才笑了,跟著常青往新宅而去。
月燦燦原也要跟著,還是月羅喝止了。他們是外邦王子公主,來京都自有接待的住處。
月羅見永嗔方才不舍離開,不禁感嘆道:“太子與兄弟們感情倒好。我雖有三個弟弟,卻沒有一個,這樣戀戀不舍于我的。”
太子永湛只是微笑,用旁的話岔開來,不提這些。
永嗔一路上其實乏得狠了,只想著找一處睡一會兒,到了新宅,仰頭便見牌匾上碩大的四個紅字“勇郡王府”。
太子哥哥讓他看新宅是假,讓他看這牌匾才是真吧。
父皇這是要封他郡王——宅子都更名了,只差一道旨意罷了。如今十八個皇子,除了太子哥哥,倒是一個封郡王的都沒有,永嗔想了一想,問道:“還有哪位哥哥也獲封了?”
常青道:“別的爺再沒有這份尊榮了——倒是十六爺也得了,封了‘忠郡王’,府上換了牌匾,只還沒下旨意。皇上這是等著您回來了,一塊宣布呢。”聽他語氣,仿佛覺得這說明在皇上眼里,比起十六皇子,更看重自家十七爺一般。
永嗔一哂,抬腿才邁進府門,就見一個錦衣少年竄了出來,抱著他的大腿就哭起來。
“好我的主子爺,您可算活著回來了!”哭成這樣,除了蓮溪還能有誰。
永嗔一腳踢在他肩頭,笑罵道:“黏答答跟個娘們似的,爺活著回來,你倒嚎起喪來!還不快滾起來!”
蓮溪立時破涕為笑,歡快道:“爺回來了就好!奴才這一年多來,真是日日夜夜擔著心。”當初永嗔執意不讓他跟著去羌國,臨行前找人捆了他關在營帳里,把個蓮溪急得無法,被捆著就流了一場淚。
如今主仆相見,誰都不提那些沉重的話。
蓮溪一面迎著永嗔往里走,一面就指派人,“打熱水來,給主子爺擦擦臉。再整治一桌熱湯熱菜來……”
永嗔略帶疲倦道:“給爺找處睡覺的地方是正經。”
“是是是,”蓮溪忙答應著,躊躇了一下,道:“不過,爺——您這要回來,有好些人都等著見您。旁的人也就罷了,有幾個得先告訴您一聲。”
“說。”
“昨兒晚上來了個瞎眼先生,說是十六爺府上的,一定要等著見您。奴才無法,且讓他等在角門上了,旁人誰都不知道。再有蘇先生知道您要回來,早半個月就進京,如今就等在偏廳……”
十六哥府上的瞎眼先生,必是當初跟著他去了惠遠的那個謀士鄒廷彥了。
這瞎眼謀士也不知吃錯了什么藥,當初他請命去羌國,是夜就抹黑找來要投誠——不跟十六哥了,要跟著他永嗔。
沒想到過了一年半,這瞎眼謀士還要黏糊上來。
永嗔皺眉,他不愿意跟十六哥的人沾上關系,因道:“讓那瞎子回去,就直說我不見他。”
蓮溪原是見那瞎子這么固執地找來,只怕是與自己爺有約定也未可知,因此當一件大事報來,誰知卻給一口回絕,不禁心里埋怨那瞎子,答應了一聲。
“蘇子默來了?讓他來見我。”
這蘇子默,就是當初指認五皇子手下主事,被攀咬出偷盜春、宮圖一事,當庭觸柱,雖被永嗔救下,卻被景隆帝革除功名,從此不得入仕的蘇子默。
后來永嗔命他去姑蘇,打理永平侯府在江南的產業,也順便為他置辦莊園,做了個管事,身邊上下仍是尊稱他一聲“蘇先生”。
蘇子默穿著一身青布直衫,看上去越發瘦削了。這消瘦卻半分不曾減損他的美貌,反倒讓他微蹙的眉間,更添了一分楚楚之態,美得雌雄莫辨。
他被引到永嗔跟前,才要跪拜,早給永嗔握住胳膊、扶了起來。
“怎么樣?姑蘇的桃花苑修建得如何啦,蘇先生?”永嗔親切地同他玩笑。
蘇子默顫聲道:“不敢當殿下先生之稱,桃花苑的修建圖紙我帶了來……”說著從懷里掏出珍重的圖紙,就要展開詳細說給永嗔聽。
永嗔笑著揮揮手,讓他收起來,“今兒不得空,改日再聽先生細說。你這二年,一向可還好?”他打量著蘇子默的神情——這蘇子默雖比他年長,卻是個不會藏事兒的人,好似個琉璃人兒。此刻見那蘇子默一臉猶豫,永嗔笑道:“先生可是有事相求?”
蘇子默一愣,臉上就紅了,低頭喃喃道:“在下羞愧,有一不情之請……”
“先生只管說來就是。”
“我有一侄,年十六,乃是故去長姐所遺,生在姑蘇,已考秀才,名喚柴理柲。年前機緣巧合,給巡鹽御史林如海大人見了一面,自此小侄便念念不忘,一心想在鹺政上謀個差事……”
“這有何難。”永嗔笑道,“你那侄子可在京都?”見蘇子默點頭,便道:“你明日帶他來給我見一見。”
這便是要接手此事之意。
蘇子默大喜,目中含淚,顫聲道:“我以為……我已是白身……”總是自卑,以為要禍及子侄。
永嗔笑道:“先生便是想太多。”
一時熱水熱菜上來,蘇子默知機退下,永嗔洗漱著,就聽蓮溪道:“方才蘇先生提到林如海大人,奴才倒記起一樁大事來——險些給忘了。前幾日賈府的賈政大人親自來了一趟,送了請帖,說是林姑娘生辰,剛巧林大人也進京述職,若是殿下歸來,還望撥冗一見。”
永嗔聽著,正奇怪,黛玉不是花朝節二月里的生辰么?怎得請帖三月里才送?
就聽得外面一陣鬼哭狼嚎,月燦燦清亮的聲音在窗外叫道:“誰敢攔我?”她掀開窗戶,瞪著永嗔,氣鼓鼓問道:“什么林姑娘?她過生辰,為何要請你?”
永嗔哭笑不得,讓秦白羽去外面傳話,免得侍衛再添傷者。
月燦燦索性跳窗進來,左右望望,叫道:“你這里比我的住處好多啦,又大又好看。我不管,我就住在你這了。”
永嗔道:“好啊,你住這里,我去你那兒住。”
月燦燦一噎,盯著他,想了想又問道:“那個林姑娘是誰?”
永嗔好笑道:“是我師傅的女兒,還是個女娃娃,沒你一半高呢。”這倒不是假話,在他印象中,黛玉仍是那個五六歲的女娃娃模樣。
月燦燦見自己吃錯了醋,卻也不羞,笑道:“好,那她生辰,我也要去——陪你一起去。”她倒是知道,對于夏國人來說,師傅乃是頂重要的人,幾乎如父親一般了。
永嗔不知為何,對于和這位羌國二公主獨處這件事情,有點發憷,換了話題道:“該去宮里了,國宴不比別的,遲了可不好。”說著便當先走了出去,也不管方才還想小睡片刻的。
月燦燦忙追出來。
到了宮里,國宴果然還沒開始,宮人來來去去準備著各項事宜。
太子永湛倒是立在一旁的長廊下,望著園子里的花木,似是在發呆。
月燦燦給她姐姐月皎皎喚過去說話,永嗔得以脫身,便走到長廊下,笑道:“這園子里的花開得好。”
話雖如此,他人卻是望著太子永湛的。
太子永湛回神,微笑道:“秦將軍從海外挪回來的幾樣新花,今年倒都活了。”
“原來是秦將軍的手筆?當初讓他帶回來的幾種君子蘭,的確不是凡品。”永嗔笑著還想繼續這個話題。
太子永湛卻望了一眼不遠處的羌國兩公主,輕聲道:“你自己的事情,心里要有個譜。今晚父皇若是提起,你可不要讓他難堪。”
“我自己的事情?”永嗔愣了一愣,才會意過來,煩躁道:“打了勝仗回來,還要給扔出去和親,好沒意思。”
“也不全是壞事。”太子永湛沉靜道:“你也十八了,原本按舊例,只怕成親前都見不到新王妃一面的。如今既然有這樣一位,不但見過,還相處過;不但相處過,還彼此相處得來——況且父皇也滿意的,實在難得。”
“你別說了。”
太子永湛倒也不惱,沉靜笑道:“知道我說這些,你要生氣,卻還是要說。”他注視著永嗔,目光溫潤,瞬間就卸下了永嗔身上那無形的鎧甲,“小十七,你告訴哥哥。若是這一位都不能令你滿意,要怎樣的王妃才能令你滿意?”
永嗔嘆氣道:“我也不知道。”
“那就聽哥哥的。”
太子永湛一旦強硬起來,永嗔便不自覺得軟下去,聞言竟沒有再反駁,只低頭望著園中的花木,只覺原本鮮艷奪目的花朵都黯淡了。排兵打仗他在行,然而一到了男女情愛,他心里頭實在迷茫得很。
月羅帶著近侍與禮物來了。
太子永湛又拍了拍永嗔肩膀,舉步迎了上去。
月上柳梢,國宴開場。
景隆帝坐在正中,太子永湛與月羅分別居于左右首,永嗔坐在太子永湛下首——月燦燦卻是不顧排好的席位,挨著永嗔坐了下來。
先有羌國的使者唱了禮單,有玉石、琥珀,有金、銀、銅,有鹽、胡椒、葡萄酒,還有馬、水牛、獅子等等——交好的誠意不可謂不足。
酒至半酣,月羅舉杯對景隆帝道:“我愿以羌國最美的兩顆明珠,與皇上結兩國之好。”
大公主月皎皎羞紅了臉頰,悄悄低頭;月燦燦卻只是盯著永嗔,杏眼含笑。
“哦?”這是題中應有之義,景隆帝禮節性地驚訝了一下,“這真是大夏之幸,倒不知朕的哪兩個兒子有此殊榮。”他坐在最上面,將底下人的眉來眼去看得一清二楚,笑道:“朕看,二公主的去處倒是不勞咱們二位費心了。只是朕要告訴你一句——你看著的那臭小子,是塊硬骨頭,不好啃的。”
永嗔只作不知,低頭飲酒。
月燦燦卻嬌聲笑道:“皇上不必擔心。他喜歡我的,我知道。”
景隆帝知道小十七的臭脾氣,也怕他當席拒絕給大家沒臉,含糊著暫且帶過了此事,與眾人同賞歌舞。
一時宴畢,月燦燦起身前,貼著永嗔耳邊笑道:“我今晚去你府上。”說著,與兄長和姐姐一起走了。
永嗔心中煩亂,聽了月燦燦的話,竟有些怕回府了。
恰夜雨淅淅瀝瀝,眾人散去后的園子里倒是個清靜所在,永嗔索性揮退了從人,獨自漫步在花木間。
不知過了多久,聽得身后有腳步聲傳來,永嗔道:“不是讓你們守在外面嗎?”
說著一回身,卻見是太子永湛立在□□盡頭,小太監拎著燈籠侍立一旁——雨夜里望去,只見一團紅模糊。
太子永湛低聲吩咐了那小太監兩句,自己捧著一盞琉璃燈,一步步走過來。
他走近了,見永嗔袍角都拖在泥水里,溫和道:“一個人傻站在泥地里做什么?”
永嗔已是微醺,原本心間的燥意仿佛被這場夜雨洗刷掉了,因玩心一起,便沖太子哥哥作了個揖,笑嘻嘻吟道:“微君之故,胡為乎泥中?”
若不是你的緣故,我又怎會蹚在泥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