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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問江南是否有可倚重之人,林如海面色凝重起來。他原本就是清俊文人模樣,如今也四十如許之人了,大約是身體不算好,面色微黃,一旦皺起眉頭來,那臉色可真是難看得緊。
“師傅可是有為難之處?”永嗔是極善體察旁人情緒的。
林如海先是道:“殿下實在抬舉臣了。蔡老師傅才是您的正經師傅,臣不過是從旁輔佐了一年半載罷了。若腆著臉應了,可就羞煞人了。”他慢慢道:“五皇子治理黃河多年,水治上的人才官員,多是拜在五皇子門下的。江南凡是有河道之處,官員莫不與五皇子親厚。殿下若要用人,只好從青幫、鹽幫等里面揀選,雖不是正路子,卻也藏龍臥虎、不可小覷;其中與臣交好的,也有數人……”
永嗔知道他這么些年能把鹺政經營好,定然是黑白兩道上都有幾分面子的,見林如海愁眉不展,便知道他還有下文。
“只是臣有一語,人前說起來不夠忠君愛國,仗著殿下待臣有幾分薄面,便大著膽子提這一回。殿下聽了,若不中意,只當耳旁風散去便是。”林如海顯然是在斟酌用詞,“從前蔡老師傅在的時候,他是極正統的端方君子。那時候殿下年幼,東宮勢孤,臣雖然不在跟前兒,卻也大略能想到蔡老師傅會怎樣教導殿下。”
永嗔驀地里想起多年前,蔡老師傅致休前特意來見他,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好好輔佐太子哥哥。一晃眼這么多年過去了,蔡老師傅那蒼老懇切的嗓音卻仿佛還在耳邊。
“蔡老師傅是大家,教給殿下的乃是大節之道。”林如海輕聲道:“臣淺薄,只從安身立命處,勸殿下一句:明哲保身。”
“你倒不是第一個勸本王這話的人。”永嗔笑起來,卻果真不再稱他為師傅,他和緩道:“從前也有門客為本王分析利弊,針砭時事,言稱太子之危,危如累卵——那都是幾年前的事兒了,再看看如今,東宮殿可曾塌了?”
林如海羞慚道:“此固然是為臣的淺薄之處。只是依臣看來,朝中無人危,便是人人皆危。”他雖然說是朝中,但永嗔心知肚明他這是說的諸位皇子。
“人人皆危,便亂象環生。”林如海考慮周密,“亂象環生之時,涉足太深,便有人力所算不到的禍患。臣說這話,并非勸殿下……”他抿了抿嘴唇,顯然對自己將這番話說出來給永嗔聽是有些緊張的,“并非勸殿下另起爐灶。只是,雞鳴狗盜之徒,孟嘗君皆可用;東宮殿睿智通達,殿下明著相助固然是好,暗中相幫便未必不能有出奇之效。”他望著永嗔,言辭懇切,“殿下年少,血氣方剛。臣癡長廿年有余,回首這半生,凡事若拼盡全力,便難有退步之余地啊。”
永嗔這樣精乖的人,自然聽得出林如海話中的好意,雖不和他的脾胃,卻不能不感動于這份用心。
他低頭思索了片刻,嘆道:“這話我記在心里就是。以后不可再提了。”
林如海今日說的這番話,字字句句都是誅心之論,不再提了對彼此都好。他向來是個穩重的,今日能說出這番出人意料的話,一則固然是為了永嗔好;二則,卻是為了他唯一的孩子黛玉。
林如海年近半百,知曉自己子嗣上便是如此了,更兼身子并不算強健,每當想起女兒去處,便中夜推枕,不能成寐。林家已無可依靠的族人,原指望著她外祖家——然而眼看著賈母已是高齡,漸漸不理家事;兩位大舅哥,都不是朝堂上能有作為的;寄希望于外甥一輩吧,從前有個賈珠,倒是個學問上過得去的,誰知年紀輕輕一病去了,剩下一個寶玉……這幾年眼看著,是越來越不成樣子,不是肯往正途上用心的。盤算來盤算去,等他撒手西去,自家閨女竟真個兒是無依無靠。
每思及此,林如海便悲從中來,擔憂不已。恰是陷在這種情緒里的時候,永嗔得勝還朝,被加封了郡王——竟然還記得在黛玉生辰之時遣人送來禮物。林如海頓覺驚喜,此前竟沒敢把永嗔考慮進去。
他教導了永嗔不過一年。這些年來,永嗔與林家的聯系卻從未斷過。逢年過節也總有賀禮。聽說,黛玉寄居在外祖家時,十七殿下便多照拂。莫不正是應了亡妻那句話,“老爺教了十七殿下這一年,當真是結了莫大的善緣。”
想起亡妻的話,林如海越發覺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所了解的勇郡王,自幼重情誼,聰慧有膽識,平素卻只做頑劣之態;平生最聽東宮殿的話,連皇帝都敢頂撞——偏又得皇上寵愛。
從前有人說,一個人愛什么,多半也會死在什么上面。
照林如海看來,勇郡王能長成今日這般的才子勇將,固然得益于自幼便聽東宮殿的話;然而預想來日,朝堂波詭云譎,只怕也要在這上面栽跟頭。
林如海乃是獨子,所謂的兄弟情是不曾體會過的。然而巡鹽御史做得久了,每常接觸的富戶巨賈之家,子嗣常有為爭家產至于拼命的。更何況現如今擺在眼前的,五皇子、九皇子,與東宮殿難道不是親兄弟?一樣斗得烏雞眼似的。在他看來,勇郡王還是少年人心性。為永嗔計,更為黛玉計,林如海才有今日破格的這一勸。
自這日回了郡王府,永嗔便一直有些陰郁不樂。臨行前一晚,蓮溪揣度不出他的心事,只好一面為他打點著下江南的行囊,一面小心翼翼建議道:“爺,咱們這趟去江南,一年半載的可回不來。您……要不再去李姑娘那兒聽個曲兒?”
到了別院,李曼兒見永嗔來了,也是驚喜;又有兩三個姐妹,原與李曼兒都在拾玉街的,后因李曼兒求情,永嗔便都給接入府中了。
永嗔悶著頭走進來,誰也不看,大馬金刀往窗邊榻上一坐。
都覺出氛圍不對來,那幾個姐妹便悄悄都退出去了。
李曼兒抱起琵琶來,笑問道:“殿下可還是要聽那首《蘭》?”
“蓮溪!”永嗔忽然叫起來。
蓮溪忙翻進來,“爺?”
“上酒!”永嗔活像跟誰生了氣的模樣,“要烈酒!”
“這……”蓮溪勸道:“爺,咱們明兒可就得上路了,那可真得起個大早……”一面殺雞抹脖子地給李曼兒遞眼色。
李曼兒最是善解人意,因笑道:“奴這里倒有好酒,還是東宮里賞下來的梅花釀。”
永嗔聞言,這才抬眼看她。
“瞧奴這話說的——奴是哪個牌面上的人,能得東宮的賞?”李曼兒面上含笑,垂著脖頸撥弄著懷中琵琶,極溫婉的模樣,“原是太子妃娘娘賞給王妃娘娘的。因王妃喝不慣花釀,白放著倒辜負了,索性就賞給奴了。奴哪里配得上這樣好酒?倒是今日殿下來了,美酒予殿下,才是兩不辜負。”說著,閑閑一撥琵琶,樂音碎玉般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