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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曼兒就是這一點好,生得溫婉,言談舉止也溫婉;甭管多大的火氣,到了她這里,簡簡單單幾句話,總是能靜下來的。
永嗔問道:“可知道曹丕的《善哉行》?”剛進來時沖面的怒氣消散了,有種疲憊感涌了上來。
蓮溪知機,便悄悄退下去備酒了。
李曼兒不答,垂眸撥著琵琶弦,裊裊地開了嗓,“上山采薇,薄暮苦饑。溪谷多風,霜露沾衣。野雉群雊,猿猴相追。還望故鄉,郁何壘壘!”每唱一句,琵琶聲就激昂一分,待唱到“還望故鄉”一句,已是裂石穿云一般,讓人懷疑那琵琶弦要就此崩斷。
突兀的,琵琶聲卻自此幽微起來。
李曼兒雙目半闔,嗓音如泣如訴,一疊又一疊,往返唱著:“高山有崖,林木有枝。憂來無方,人莫之知。”
永嗔癡了般聽著,驚覺自己眼中已然有淚。
“爺,酒來了。”蓮溪捧著梅花釀湊過來。
李曼兒纖指一伸,穩住琵琶弦,收了歌喉,又是溫婉一笑,“殿下說的《善哉行》,可是這首?對不住,奴從前只學了半首,余下的可記不全了。”
“半首足矣。”永嗔已是自斟自飲了一杯,又示意蓮溪倒了一盞奉給李曼兒,問道:“你讀過這些詩書,從前該也是書香之家出來的。”
“罪官之女,談何書香。”李曼兒淡淡的,見永嗔舉杯,陪著抿了一口。
“可惜了。”永嗔欣賞她的歌喉樂技,知道這樣子女都入奴籍的大罪,家人恐怕是一個都難尋了,因又問道:“出事之時你已過十六了吧?可許了人家?”
李曼兒聞言一僵。
“莫怕。若果真有,本王為你尋訪來,成全了你們便是。”永嗔出神地道:“你今日這半首曲子,唱得的確是好。”
“便是許了人家,也都是從前的事了。”李曼兒唇瓣微顫,臉上失了血色,仍是笑著,“那人學問既好,又聰慧用功,如今只怕已博得功名——成了一方大員也未可知。奴蒲柳之姿,尋找了,也不過是平白……臟了那人的門楣。”
永嗔便沉默,至半醉,自己擊筑而歌,唱起那剩下的半首《善哉行》來,“人生如寄,多憂何為?今我不樂,歲月如馳。湯湯川流,中有行舟。隨波轉薄,有似客游。策我良馬,被我輕裘。載馳載驅,聊以忘憂。”
雖是花酒,永嗔卻也喝得酩酊大醉,又聽李曼兒唱了大半夜的曲兒,整宿都沒合眼,至次日天色未明,由蓮溪和秦白羽駕著出了府門。
永嗔半醉中,脾氣卻大,甩開二人,自己歪歪斜斜騎著馬往城門而去。
太子御駕早已等候多時。料峭春風中,當先有龍旗十二,分左右,用甲士十二人;纛一居前,豹尾居后,俱用甲士三人;虎豹各二,馴象六,分左右——看起來浩浩蕩蕩,華麗極了。
皇太子所乘的金輅馬車,就穩穩停在其中。寬闊的馬車里,太子永湛正端坐著,手持一卷《吳越春秋》看著,不急不躁。倒是一旁的蘇淡墨時不時瞄一眼車簾,等著勇郡王的消息傳來。
俄而聽得馬蹄聲響,蘇淡墨悄悄退了出去,正看見勇郡王歪歪斜斜騎著疾馳而來,嚇得他忙使人停下那馬,回報給太子聽。
“讓他來,與孤同乘吧。”太子永湛無奈,才翻過一頁書,就見車簾被人卷了上去,一身常服的永嗔往里一撲,直接抱著靠枕就趴在了馬車的毯子上,帶來一股清冽的梅花香。
太子永湛蹙眉,彎腰拍他發燙的臉頰,見毯子上的人呼吸勻凈已是睡暈過去,不禁笑罵道:“像什么樣子。”命人取了棉被來給他蓋上,又命點起金爐。
永嗔睡夢中,只當仍與李曼兒在飲酒聽曲,時不時嘟囔一句,“閑夢江南梅熟日”之類的酸文。直到出了京都地界,永嗔才揉著額角醒來,呻·吟道:“再不醉酒了。”從毯子上直起身來,一揚臉,正與從書后低下頭來的太子哥哥對上眼。
“醒了?”
永嗔仿佛回到了在上書房讀書之時,活像被老師傅抓了錯處,他撓撓脖子,強行轉移話題,“咱們往江南去,不知半月能不能到?”見太子哥哥收回目光看書,并不理他,又沒話找話道:“那么大的地方,也不知道從何時起被稱為江南的。”
太子永湛腹中暗笑,將手中的《吳越春秋》往他臉前一放,“喏,看這里——周元王使人賜勾踐,已受命號去,還江南,以淮上地與楚,歸吳所侵宋地,與魯泗東方百里。當是之時,越兵橫行于江淮之上,諸侯畢賀,號稱霸王。”
“這是什么?”
“這便是文獻中最早有‘江南’之語的出處。”太子永湛順勢卷起書冊,在他腦門上輕輕敲了一記,“你呀,少喝些酒,多讀點書吧。”
“殿下,前面就是京郊驛站了。”外面甲士扣壁匯報道。
永嗔聞言,爬起身來,拉住太子哥哥的手臂,在對方疑惑的眼神里,附耳輕聲道:“哥哥,咱們換車換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