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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人帶著李富和一行人又出了去,屋子里頓時靜了下來,方沉碧拎起信來看了一遍,只覺得天昏地轉。這確是蔣悅然的親手筆跡,信是寫給李蘭的,情勢之嚴重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而就她對蔣府狀況的了解以來,蔣府是真真拿不出這么一大筆銀子疏通打理這事,除了李家,或許再沒什么人能幫蔣悅然熬過這一關。
原是大夫人根本不愁她不嫁,她不嫁只會留在這高墻大院里生不如死,她是讓她死心塌地的嫁過去,再不為別人分神一分,是完完全全的認了命,了了念想的嫁過去。李富帶過來的信便是李蘭的回信,幫與不幫,一信之間。
蔣悅然找不到劉恩順的人,留了卓安守再河州縣,自己轉而北上京城又去找李蘭。李蘭本是知道蔣悅然回來,也聽了大夫人的勸,雖是覺得格外不仗義,可最終還是躲了出去,只讓蔣悅然撲了個空。
那一面劉恩順帶著馬文德急急趕回河州縣,只見著了守著再空鋪子里的卓安,卓安也顧不得三七二十一,只管抱著馬文德的大腿,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哭訴:“我家少爺這次是栽了,曲周的礦空了,上頭尋的銀子還有六成交不上數,眼瞅著這礦就要給收了回去,這可讓我們少爺如何受得了。只從這五年,少爺若是沒這點念想了,怕是也撐不過的,如今這么一來,不是要了我家少爺的命了嗎,馬大管家,你快想想辦法,幫幫我們少爺。”
馬文德急得一腦門兒的汗,他哪里是不想幫忙,上個月剛撥給蔣淵拿去盤鋪子的銀子足足幾百兩,現下蔣府里也沒多少銀子存了,就算都拿了出來也不過籌齊了兩三成。
劉恩順瞇了瞇眼,趕緊扶起卓安道:“你這不是為難大管家不是,這光景正是收藥材運送的時候,哪里都是需要銀子打點,馬大管家這不也是實在沒法子了。”
卓安聞言,怒瞪劉恩順,惱道:“你這老東西休得說這些廢話,認識你給牽線搭橋的,出了紕漏,尋不見你半個人影,倒是躲到哪里藏貓貓去了,看你這老貨是不是也撈了幾筆,想撒丫子走人了?”
劉恩順倒是不怒,忙道:“小哥這可是錯怪了我了,曲周的礦上事我可是萬萬不知曉的,當初牽線搭橋時候我也跟三少有言在先,人是識得,可并不知根知底兒,多半也都是別人給領來的,三少自己說是心里有數,我還能如何。再者說三少也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切莫做這些顛三倒四的事兒出來,不能出了紕漏都推在我身上不是,我當初也不過是想討好三少,我還能有什么別的心思不成?”
卓安心知自己少爺理虧,恨恨的繃緊了嘴角不知說些什么才好,馬文德聽得兩人爭執也是煩了心,揮手不耐道:“都是什么光景的時候了,還在說些有用沒用的。”說罷瞧上劉恩順,又道:“這事兒必定是你趟的,就算是三少自己走錯了路,拐了歧途,難道還能跑了你不成。多說無益,快帶我去會會那幾個東家,看還能有多少銀子湊的出來。”
等著劉恩順先打頭走路了,馬文德這才靠近卓安小聲道:“三少現在人在何處?”
卓安道:“上京了,應是在蘭少爺家。”
馬文德忙道:“上京去找三少爺怕是來不及了,你趕緊修書給三少,這面你也快馬加鞭的趕回蔣府,沉碧那里得你去照應著點,我出門時候怕是出了點事兒。”
卓安應聲,趕忙收拾了東西就先行回了河源縣的蔣家。
卓安剛一入府,茗香便找上他說話,一番話談完,卓安便去了方沉碧的院子。梨園里,熟悉的人都沒了影子,滿院子空蕩蕩的,窗里透出的只有一盞忽明忽暗的燈火搖搖欲墜,天邊就快要放亮,將眼前的一切蒙了一層灰上去。
卓安推了門,見方沉碧坐在床邊,心不在焉的擺弄手里的信紙,卓安走至她面前,輕聲道:“方小姐,就算是卓安求你,你便對三少爺放手吧。許是我這話說的越矩了,可不管如何,您是清楚的,您與三少斷然不會有什么好結果可言,若是你繃著,少爺又是個執拗的主兒,到頭來,你害了你自己也害了少爺。可您真的忍心如此?
少爺為了您可謂是能給的,能做的都做盡了。壞就壞在你們之間那終究是無緣的,難道非得到最后魚死網破才甘心?何必到最后兩敗俱傷呢?少爺這一次若是你不救,也無人可救了,唯有李家能幫,可條件你必定知曉,所以……”
方沉碧緩緩抬了頭,卓安瞧見她的雙眼赤紅的厲害,那雙曾經如波如粼的媚眼,如今幽怨而灰冷,半晌,方沉碧啞然開了口:“馬大管家可是在河州縣?”
卓安道是。
“蔣悅然是不是在京城李家?”
卓安又道是。
方沉碧突然笑道:“你逼我就是再逼蔣悅然,這可是真的為了蔣悅然好?不怕將來沒法子收拾?”
卓安正色道:“少爺終究是蔣府未來的掌家,自是很多東西需要割舍,大家大戶里的公子哪個不是如此,方小姐也幫襯著馬大管家掌了蔣家這么多年,很多事體,相信方小姐肯定比小的懂得多。這五年來,少爺只是心心念念回到蔣府來,做的這一切哪怕劍走偏鋒也都是為了方小姐,就想眼下這一次,若不是如此少爺也不會弄到如今地步,方小姐您知曉了這些也該知足了,既然少爺的前半生多半是為了方小姐而活,那方小姐是否也該還給少爺一個安生富足的下半輩子呢?
只要方小姐肯進了大少爺的屋子,三少必定會在明年迎娶李家小姐。少爺雖是任性之人,可事分輕重大小,少爺總會懂得的。而據我所知,大夫人已經允了這門親事,為了少爺,李富帶著蔣府的聘禮已經捎走了,少爺的事兒回了京城就得辦了,好事即成。就看方小姐是否愿意委屈下自己,如若您由著夫人的法子,那么就算是成全我們少爺了。”
方沉碧聞言,仍舊笑睨卓安問:“為何我要因為別人而委屈我自己?”
卓安聞言蹙眉,咬了咬唇,道:“因為少爺心里有小姐,而小姐心里也有少爺。”
方沉碧眼色一動,嘴角的笑越發嬌艷了,她微微垂眸,輕聲道:“我會記住你們每一個人。”
卓安垂頭:“卓安這里謝過方小姐了。”
方沉碧朝卓安揮了揮手,卓安轉身出了門,不知等了多久,方沉碧幽幽道:“我會記得的。”
卓安是看著方沉碧被人攙扶著送進蔣煦的房里的,他站在一邊,瞧不見喜帕下面方沉碧的表情,只覺得她的腳步緩慢,卻似乎毫無留戀一般,一步步走過去。暮色濃重,那身扎眼的粉紅色仿若一道詭異的傷口,咧在蒙蒙黑的夜里,周遭沒有鼓樂,也沒有慶賀,只有打頭的丫頭婆子手里拎著的紅燈籠,微微閃著淺光。這一行人沒有聲響,連腳步聲都輕微的快不可辯,好似這一途并不是通往慈恩園,而是一路未知。思及此,卓安心頭猛烈的跳動起來,就似一顆心要躍出胸膛一般,慌得厲害。
卓安再想起方沉碧看他時候的那一雙紅眼,也覺得于心不忍,可他沒辦法不去那么做,方沉碧與蔣悅然本就是不該走到一起的人,他們命數不對格兒,是錯緣,既然勢不就人,只能人去就勢。哪怕日后蔣悅然掐他脖子逼問,亦或是要了他的小命也無妨,大夫人說的對,有些時候該狠心就得狠心,任由著一對糊涂人胡來,早晚得大家跟著倒霉。
蔣悅然強耐著在京城待了兩日,就不見李蘭回府,他又是急等得焦頭爛額,一夜夜毫無睡意,站在窗前癡望發呆。小時候他不懂,長大了之后他總覺得,方沉碧的一輩子是流浪在人間滄海里的,只微微細細的扯著一段細線,巧在被他捏在手心里,就這么方沉碧的命運就掌握在了他的手心兒,他放手,她就飄走了,他捏緊,她就此停留下來,可安安心心的過這一生了。
可如今,這一切似乎又成了變數,他那么像抓緊她,然,冥冥之中,事與愿違,只是他不甘心,任是讓他死,他都不會放手,絕不會。
李婷看著他這般恍恍惚惚又焦躁苦悶也是心頭發疼,還特意出廚房煮了糖水親手送過去,可他從不動一下,糖水涼了便端出再熱一遍,然后再送進去。她不敢多說話,怕自己說錯了什么,也怕惹得他大動肝火,便只管瞧著蔣悅然只管是暗自抹淚。可她心里無比清楚,蔣悅然心里沒有她,他心里住著誰,她也不知道。
蔣悅然的腦海里總是翻來覆去的重復一個場景,都是方沉碧一身大紅衣裝給人攙扶著送進慈恩園的樣子,他越是想便越心焦,越是心焦便越是一分一刻也等不得。好似一團火燒著他身體,燒得皮開肉綻,燒得骨髓沸騰,整個人快要爆炸。若非是人到了情深處連自己也勸不得自己了,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去多想,可停不下來的,來來回回無數遍的重復,就快要把他逼瘋了。
“蔣大哥。”李婷站在蔣悅然身后,哭腔道:“總要稍微吃一點東西,不然身子怎能熬得住?”
蔣悅然搖搖頭,也不做聲,李婷伸手扶上他手臂,只感到蔣悅然半點反應也沒有,好似碰的根本不是他一樣。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還是……”
蔣悅然仍舊搖搖頭,沉默了許久,在李婷頹然放手的一瞬,蔣悅然開了口:“我心里有人了。”
李婷哭著跑了出去,跑出很久方才停在樹邊哭得似淚人兒一般,這五年的相處不是假,可不論她傾心與否,不論她付出與否始終無法讓蔣悅然真正的看她一眼。于她說,就算不愛也會有感動,為何蔣悅然的心就似頑石一塊,捂都捂不熱,恨煞他人。
蔣悅然心急火燎的等到剛剛月上中天,便急忙從京城往河源縣趕,這是方沉碧及笄的前兩日了,他曾答應她,她生辰必定回去給他個交代。
八月的天,雨勤露重,一路不得休息也吃不下東西,直到傍晚方才趕到蔣府,蔣悅然下馬,驚壞了門口守著的家奴,家奴得了命有心想攔,卻被蔣悅然推搡一邊,怒道:“你等狗奴才也敢攔我?”
得到信兒的卓安急急忙忙慈恩園那頭兒從里面往門外跑,見了蔣悅然這臟亂的一身打扮,頓時紅了眼,忙上前道:“少爺,您這是……”
蔣悅然有些腳步虛乏,顯然是疲憊的很,俊美的臉清瘦了不少,他無精打采的揮揮手:“我要去見方沉碧。”
卓安心頭一緊,顫著手擦了擦眼,阻道:“方小姐現在在慈恩園伺候大少爺呢,少爺不如先回去洗漱一番,等著方小姐空了再去不遲。”
蔣悅然定定看著卓安,仿若發覺他表情不妥,瞧了半晌,聽卓安念叨:“少爺終于平安歸來,我總算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蔣悅然收回眼,點點頭,大步流星先回了自己院子,邊走邊道:“快去備水沐浴更衣。”
屋子里頭茗香早吩咐人備好了酒菜,蔣悅然一身清爽的從里間出來,身上的暗花白袍將他襯得更是俊艷無匹,只是袍子微微松了些,而那俊艷的人兒少了從前神采奕奕的得意勁兒。
茗香便斟酒便笑道:“給少爺接風洗塵,少爺先干一杯。”
蔣悅然揮揮袖子:“我先出去一趟,回來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