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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書房里伺候,除了研磨斟茶,其余時間都是站在一旁侍立。閑來無事,他漸漸地琢磨出一個合適的距離,既不會顯得逾矩,又剛好能看沈徽手中書里的文字。
只是時不時,他就要應對沈徽突如其來的發問。
有次沈徽手里明明拿著尚書,卻忽然開口道,“鶴鳴與九皋,聲聞于天,接下來是什么?”
容與怔忡一刻,才反應出他說的是詩經,幸而他記得底下的句子,忙輕聲背誦,“魚在于渚,或淵或潛。樂彼之園,爰有樹檀,其下維谷。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另有一回,沈徽正在翻禮記,可能是想到字里所包含的禮法和釋義,便突然問,“你名字是哪幾個字?”
容與已有些習慣這位王爺沒有規律的提問,想了一下回答道,“是時不可兮驟得,聊逍遙兮容與,的那兩個字。”
沈徽點點頭,又有一搭沒一搭,問起他家鄉何地,家中尚有何人。
一瞬間,腦海中又浮現出隔世親人的模樣,很多年都沒有人問過他類似的問題了,宮里的人,不是主子就是奴才,并沒有人有興趣知道一個小內侍的往事。
容與記起前世溫情的時刻,不覺莞爾,好在沈徽背對著他,看不見他臉上表情。穩了穩情緒,他平靜克制的說,“臣還有一個姐姐。”
沈徽卻沒再說話,容與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直覺告訴他,沈徽是因為他的話而陷入沉默。
時光匆匆,過了處暑,天氣越發炎熱。懷風吩咐侍女在東井亭里設好了香案棋局,供沈徽在亭中納涼消暑。
宮人奉上了新沏的君山茶,沈徽嘗了一口,夸到甘甜之味勝于以往,懷風會意笑道,“這是去年冬天,殿下讓臣收的絳雪軒那兩株梅花上的雪,收了這大半年也沒舍得吃,就等著殿下回來,臣才特意的拿出來煮了茶。”
他口中所說的回來,是指年初之時,升平帝派沈徽為欽差,前往云南徹查云貴總督李璉貪腐一案。
那日容與在武英殿見沈徽之時,恰好是他回宮的第二天。
沈徽笑笑,隨手捏了捏肩膀,一旁侍立的宮人忙拿了玉如意,在他肩上輕輕的敲著。
半晌沈徽慢悠悠道,“才剛高謙派人過來,說皇上已將我的折子發去內閣,舅舅這會子應該已經看到了,你即刻帶了我的信兒出去,務必讓他留李璉一條命,這個人我日后還有用。再告訴他,我要見他。讓他明日朝會后安排個時間。先去辦罷。”
懷風應了是,匆忙趕著出去了。
待他回來時,已是面帶喜色,“已都安排下了,首輔大人說,明日朝會后就來重華宮面見殿下。”他壓低聲音,再道,“大人說了,皇上雖留中您的折子一時未發,但心里還是滿意您對李璉的處置,說明萬歲爺并不想讓他死。還說前陣子叫了那位去,問他如何看待這案子,結果那位說的還是不中皇上的意。”
沈徽哦了一聲,略微抬起眼看著懷風,“那當日大哥,是怎么說的?”
懷風撇了撇嘴,“大人只說,秦王要萬歲爺念及李璉乃是三朝元老,素有戰功,抄家革職也就罷了。嗐,左不過是裝良善裝仁義,還能有什么呀。”
沈徽一笑,吩咐懷風坐下對局,沒有再提這話。
容與自然知道,懷風口中的大人乃是內閣首輔秦太岳,其人是沈徽生母麗貴妃的堂兄,而麗貴妃在于五年前就已薨逝。
皇帝和貴妃一向感情甚篤,自從其人仙逝,便有些郁郁寡歡,身體也每況愈下,更是常犯心悸宿疾。
為此朝中大臣們立儲的呼聲,也如漲潮一般,時不時就會高漲一番。
大胤如今只有兩位皇子,皆非嫡出,身份相差不算懸殊,儲位自然要在這二人之間展開爭奪。
秦王沈徹素來較少參與政務,但似乎更得陛下喜愛,況且占據長子身份,朝中以御史大人為首的一眾清流,一直堅持該立長為嗣。
而楚王沈徽好似不算得圣眷,卻又時常被皇帝派出去備兵防海,巡視河道,甚至考察各地方大員政績。他辦事的能力和手段也得到朝野廣泛的贊譽,甚至連皇帝也曾親口夸獎。
這么看來,兄弟二人似乎不相上下,難分軒輊。
不過今日一番對話下來,讓容與明確知道一則信息——似乎從不表明立儲態度的內閣首輔,到底還是幫襯自己人多一些,恐怕遲早會成為擁立沈徽的得力股肱。
次日一早,懷風來回稟沈徽,“朝會已散,秦大人在浴德殿中恭候殿下。”
內閣首輔秦太岳年近五十,有著敦儒雅致的風姿。容與奉了茶與他,欠身致意,退出殿外。關好門,依照懷風的囑咐在外頭侍立靜候。
站在廊下,屋內的對話一字一句飄進耳中。
沈徽的聲音一如既然,泛著微薄的涼意,“舅舅這一向可好?我去了大半年,朝中的事兒多有勞煩您了。”
“殿下似乎還有風塵之色,要多休息才是。”秦太岳的聲音低沉悅耳,有些像是暮色之中連綿悠遠的鼓聲,“今日朝會上,皇上對著眾臣工夸獎了殿下。很多人,似乎聽出了一些線弦外之音。”
沈徽含了一絲冷笑,“舅舅倒是說說,他們都聽出了什么?”
“各人聽到的含義不盡相同,大致卻可分為兩派。一派人,認為皇上多次公開贊賞殿下的能力,想必是個立儲的信號;另一派人,則認為皇上遲遲不肯立太子,卻多番派您出去辦差歷練,是為了將來讓您更好的輔佐大殿下,做個輔國的賢王;而還有一眾人,是為舉棋不定左右觀望,那便不足道了。”
沈徽輕笑道,“恐怕愿意做墻頭草的人更多,這是好事。”頓了一下,迎著他的目光道,“舅舅不妨也站在大哥這邊,如此才會有更多的人愿意跟隨過去。”
秦太岳好似有些不解,但笑不語請他釋疑。
沈徽好整以暇,緩緩道,“大哥是長子,本就該立為太子。父皇雖春秋還盛,但身子卻是不若以往了,群臣屢次上書要立儲,父皇卻思慮這么久,足見既不忍棄正統之長子,又不舍得我這個還算能干的次子。既如此,咱們何不推皇上一把?如能讓朝中眾人都認為皇上屬意大哥,對皇上來說怕是始料未及。未在意料中,便會心生疑慮。”
幽幽一笑,他復道,“本月排設宮宴,百官朝賀陛下后,舅舅可授意朝臣們參拜大哥,那些支持者和中立者一定覺得這是向秦王表功的好機會。試想皇上乍見此情形,心內必定十分不快。即便當場不發作,秦王僭越一事也可事后拿來做文章。舅舅,以為如何?”
秦太岳一笑,答得卻很謹慎,“讓皇上由此心生猜忌,這是個有用的辦法。只是,僅這一項,也難撼得動他。”
沈徽點了點頭,“今年秋闈武選之后,宮中會再進一批的侍衛,倘若我估計的不錯,以皇上現在的心境,一旦起了防范之心,就會加意留心自己的安全,勢必將武力最強的人選在身邊。舅舅可適時進言,恐建福宮在守衛上會有所削弱——首輔大人如此關心秦王安危,不會讓皇上更生懷疑么?”
秦太岳微一沉吟,“如此一來,的確會加深皇上的防范之意。”
“還不夠。父皇多次提及,他最不喜的就是大哥朝三暮四對元妃寡情。聽說大哥近日又網羅了幾個男孩子,我們不如索性再送他幾個好的,叫他鎮日可以在宮里胡天胡地。父皇如有若懲戒或申斥,大哥必是要裝可憐博同情,至于私下里,難保會有怨懟。我在他宮里安插了那么多年的人總該派上用場,只要他口出怨懟之語,父皇便會知悉,從而更生芥蒂嫌隙。”
秦太岳沉聲道,“從外廷到內宮,明著捧他,實則是讓他更快失去君心,老臣省得。我即刻便去安排,定會照殿下的意思辦妥。老臣還有話提醒殿下,這些日子以來,殿下風頭出的也夠多了,最近宜少言少動,無事便在宮中靜心休養,多做些皇上喜歡的事,只當養性了。前朝有什么動靜,我自會著人告知殿下,外面一切有我,務請殿下放心。”
沈徽沉默良久,站起身來,朝秦太岳一揖,“舅舅交代的,我都記下了。”
秦太岳連忙起身還禮,隨即告辭出來。
沈徽送至門口,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狀似不經意的笑說,“日前抄李璉家,我見有一副仇十洲的貴妃曉妝,知道舅舅愛他工筆,我已著人留下,近日會送去府上。不值什么,給舅舅當個玩意兒吧。”
秦太岳聞言微微抬眼看他,眼中皆是笑意。低聲道了謝,便躬身一禮,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