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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與沉默不語,不禁也在想,從哪里才能生出這筆錢來,卻聽他忽然問,“你說,天下間最富的是什么?”
容與微微一怔,旋即想到,“是鹽。”回憶起幼年時在內書堂讀過的史書,腦中靈光一現,“北宋時用兵抗遼,邊防儲備也曾不足,曾推行過折中法。由官府印引,編寫入冊,有商人自愿納糧草至邊塞者,按所納數目,派發鹽引。皇上不妨照此方法,或可解決屯兵所需糧草之急。”
沈徽薄露笑意,點了點頭,“朕也想到了這個,正打算在兩淮先行推廣,讓戶部出榜招商,由鹽商出糧運至各邊塞,糧倉登記所納糧數填以倉鈔,鹽商持鈔換取鹽引再行銷售。全國鹽政歸屬戶部,其后再設都轉運鹽使司,掌管一方鹽政。”
停頓下,他臉上又隱隱有些惆悵,“只是此事關乎朝廷財政、邊疆戰事,不容小覷,落在那幫貪腐成性的人手里,難保不會販賣鹽引中飽私囊。所以須得一個朕信得過的人去辦,代朕考察合適人選,任職鹽使一職。”
容與頷首,“那么皇上可有屬意之人?”
沈徽勾起嘴角,卻露出一絲苦笑,“如今朝中能讓朕信得過的,屈指可數。這個天下最肥的肥缺,朕不想讓它落到秦太岳一伙人手里。眼下,朕確是只有一個人可用。”他回首一顧,沉聲道,“容與,替朕下一趟揚州,辦好這個差使。”
知道他早晚會用自己,卻沒想到這么快,又是這么急。容與舔唇,遲疑道,“臣……怕自己不能擔此重任……”
沈徽瞥了他一眼,面容嚴肅,“朕如今找不著幾個能相信的,今年恩科之后,新人為政尚待觀望,朕才點了你提過的閻繼任揚州學政,此人是否堪重用,你去兩淮不妨再替朕考察清楚。”他揚起臉,用了質問的口吻,“你是朕身邊最近之人,竟不想為朕分憂,只想著如何推諉差事?”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卻,就要被扣上不肯為主分憂的大帽子了,容與只得深深行禮,“臣感念皇上信任,皇上交辦的差使,臣定會全力以赴。”
第28章 殷殷叮囑
沈徽欲派遣近身內侍下江南,很快招致了一眾臣工的反對。
內閣輔臣文華殿大學士萬韌上疏,直言林容與年少貪功,深得帝寵,在京師尚且無人挾制,外出之時只怕更加驕縱冒進,難免延誤政令。
然而沈徽的態度很輕描淡寫,只讓反對者詳述幾件容與在京任意妄為的事例,群臣一時卻又找不到任何實質佐證,不免啞口無言。
最終勸諫無果,沈徽遂下旨,敕封容與為欽差,代天子巡鹽政,著令地方鎮守太監及文武將領皆聽其號令,并命戶部左侍郎王允文陪同一道前往。
對于容與出任欽差巡視鹽務,最興奮的人莫過于林升。
一面為容與收拾行裝,他一面不斷嘰嘰喳喳,“聽說揚州城好繁華的,景致也好,傳說隋煬帝為去那兒看楊花,特意修鑿了大運河,大人,咱們這趟去是不是也走大運河水路?”
小孩子出門總是一臉興奮,容與看著他的笑容,也難得放松起來,“是,水路少些顛簸,還能看見兩岸風光。不過咱們到揚州那會兒,已入冬了,要想看楊花只能等來年四月,楊柳再發了。”
林升有點遺憾,眨眨眼問,“那可以待到那時候么?皇上沒有規定大人何時回來吧?”
容與莞爾,“原來你這么貪玩,看來是不該帶你去,萬一戀上揚州風光不想跟我回來,我可真是得不償失。”言罷,略微正色道,“皇上可沒準我在那兒長待,已命我明年五月中,他大婚前必須趕回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年后大概就可以返程了。”
林升微微撅嘴,頗有幾分失落。不過很快又念叨起揚州美食,把這一點點無法看盡楊花的遺憾,盡數拋在腦后。
他為能夠外出如此快活,多少也是因為宮里的生活太過壓抑,且讓他充滿了不安和惶惑。
前些日子容與交辦他去內務府送回禮,他已側面打探到,將容與置業廣而告之的人確是孫傳喜。
傳喜一向廣交人脈,這一回又立志謀司禮監秉筆的位子,自然煞費苦心。他倒不清楚容與收留了楊家母子,只希望通過內務府一番買好,讓容與最終能夠承他的情。
不過林升說出這一番探聽結果之后,容與卻覺得不盡然。
傳喜為人機變,聰敏善察人意,從前就很清楚容與對錢權沒有欲望野心,之所以授意內務府這么做,多半是存了試探他的心思。
倘若接受那些財物,日后便有了貪賄的證據;如果拒不接受,不免又會得罪人。所謂過潔世同嫌,官場中多忌諱清高不合群者。所以此舉讓容與兩處皆不討好,于傳喜則是有利而無害。
林升聽容與分析完,一度陷入了沉思,他知道容與和傳喜曾是幼年玩伴,一起在這深宮里相互扶持成長起來,不禁愈發感慨世事無常人心變化。
于是當沈徽詢問容與,有沒有合適人選接任司禮監稟筆時,容與只是薦了一個用老了的人,說到論年資以及熟悉本監事物上,再沒有比其人更老道的。
司禮監一向有接觸外臣、奏折、政務的機會,本朝孝宗時代一度還享有過批紅特權,掌印若是外出辦差,奉旨監軍,稟筆便要代掌內廷之職,如此重要的位置,又是在御前伺候,怨不得沈徽也要關心一句。
對容與的選擇,沈徽無異議,隨即準奏。倒是對行程安排、回程時間表現得頗為關注。
“下江南,這個季節不是最好,那邊冬天濕冷,你又是在京里住慣的,仔細別受了寒。”沈徽的視線瞟向眼前人修長纖細的腿,心里涌起一陣莫名躁動,“上回給你的藥用了么,萬一落下病可是一輩子的事。”
容與忙說用了,事實上當晚回去就涂了,御藥房特別調理出來的,功效還不錯,他大概能聞出用了哪幾味,確實都在點子上。再加上沈徽特命人送來的膏藥,早晚貼敷,膝蓋的疼痛消散得很快,當然,也是因為他正年輕的緣故。
“少犯點子錯,朕也不會輕易罰你。倒是說說,這回打算如何行事?”
容與想了想,回道,“臣打算直接和兩淮的商賈接洽,先把規則說給他們,估摸著還是會有不少人愿意積極響應,糧草籌措應當不成問題。只是后續,要想穩固起這個模式,選取鹽使就是關鍵。而這個人選,臣以為要慎之又慎。”
見沈徽饒有興味,他接著道,“此人要懂實務,擅應變,有經營頭腦,更要緊一則是不貪。頂好是沒有根基,不屬于任何一派。皇上再給予他一定特權,方好任其施展。此外,這個位子還要時常輪換,切忌一個人做的時候太久,就是官場上不腐蝕,光是那些個巨賈經年累月的孝敬,也容易讓人心思變。”
沈徽凝眉聽著,幽幽嗯了一聲,“說的在理,所以朕要你好好考察,兩淮這么多官員,總能找出幾個可靠的。”
“是,不過水至清則無魚,適當的時候也要放一點口子,睜一眼閉一眼也不是不可,只是這個度最難掌握。”想著后續的事,容與斟酌著說,“所以不妨先在兩淮做個實驗,倘若這個辦法可行,往后全國七大鹽場,皆可仿效推廣。”
“不錯,大有進益,是動過腦子用了心的。”沈徽一笑,瞳仁愈發深邃明澈,半晌看著容與,點頭道,“不像從前滿身書生意氣,雖純善,卻失之手段。可見你是成長了,也更清楚自己的身份該做些什么。”
這是難得的夸獎,容與心里微微一喜,卻只垂首微不可察的笑笑,“皇上費心教導,臣方有今日,不敢承皇上贊許,唯愿兢兢業業可盡己任,不負圣恩罷了。”
他說這話倒不是拍馬屁,有一多半確是出自真心,沈徽聽罷只挑了挑眉,“這類表忠心的話就不必說了,你是什么樣人,朕心里清楚,不然何至于提拔。你只放心大膽去做,有朕給你當后盾。”
話說的很熨貼人心,容與胸口跟著一暖,頷首道是,至此也不再想那些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的話。
他不是韋小寶,他的君王也不是康熙,那些帝王術雖也在他身上用,卻到底用的不夠全面徹底。
說到那些個御下之術,沈徽的確有些不忍心在他身上用太多,原因無他,就是沒法把這個人完全當成奴才來看——譬如此刻,看著面前人規矩的站著,頭微微垂下,然則腰桿卻是挺得筆直。
幾乎從第一眼見他就是如此,奇怪的,一個從小在內廷長大的人,骨子里居然能有這份清傲,不卑不亢,堂正磊落。甚至敢于駁斥,敢于在自己盛怒之時出言規勸,時不時還有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毅勇。
說他是書生意氣,到底也算有點小謀略,并非一廂情愿的理想主義。
況且他看得分明,從前容與的不畏死里,似乎總帶著點對生存的厭倦,那種平和中摻雜了淡漠,現如今卻又不一樣了,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那雙眼睛里開始煥發別樣的神采,本來就是如水般的雙瞳,里頭時常彌散著濕潤的霧氣,兩道秀逸雙眉展開時,便又平添了一抹動人韻致。
論姿色,也算是內廷數得上的,然而又不同于一般以色侍人者,眉宇間沒有一絲一毫婉孌。面色白皙如玉,眉眼如畫,鼻翼精巧,鼻梁高挺,非常的俊秀清雅。就是太瘦了些,下頜過尖,一低頭尤為明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