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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徽挑了挑眉,“閣老此言,朕不甚明了,朕有何可喜?”
秦太岳微微一笑,“皇上細想,如今百官外臣,或懼容與之威,或附容與之勢,皆是因為知曉他身后所依仗的是皇上您。這是官吏敬畏皇上,自然是好事。昔年宇文泰與蘇綽曾對坐論貪,蘇綽曾言,天下無官不貪,不怕官貪,就怕官有異志。這么看來,朝中官吏雖非個個清廉如水,但卻對皇上心無貳志,老臣實在是替您感到欣慰。”
沈徽瞇著雙目,似笑非笑,“閣老這番解釋,真是新鮮有趣兒,讓朕大開眼界。那閣老且說說看,對王允文這樣,既畏懼朕,又敢違抗朕意,事后還覺得有負朕恩,顛三倒四、朝秦暮楚之人,朕到底應該怎么處置為好?”
秦太岳嘆了嘆,“誠如老臣所言,王允文乃是對主君忠誠卻一時糊涂,先有罪,其后也算誠心贖罪,皇上看在他不顧念自身,肯全忠義的份上,不妨從輕發落。”
沈徽摩挲著手上一串天眼石珠串,想了片刻,回眸沖身后人道,“替朕擬旨,革去王允文戶部侍郎一職,遷云南龍場驛丞。蔡震直言進諫,忠心可表,加歲米十二石,賞銀一百。”
容與躬身領命,不由在心內感嘆,姜還是老的辣,秦太岳真好機變,居然能以這樣輕描淡寫的方式,化解了一場暗波譎云詭的博弈。
只是這一場博弈,原本就是在沈徽與秦太岳之間展開,事到如今,卻并沒有一個人完全獲得勝利。而此事過后,只怕沈徽厭恨秦太岳的心,更是尤勝從前。
第58章 池魚
待王允文和蔡震告退離去,秦太岳才面帶憂色,上前拱手,“這些人不省心,惹得皇上不快,是老臣失察之過。”言罷,又忙忙地躬身請罪。
“舅舅請起,你不知個中情由,何錯之有。”沈徽于無外人時,依舊只喚秦太岳為舅舅,倒是頗為親昵,“舅舅還有什么事要回么?”
秦太岳頜首,“眼下兩淮,長蘆,河東轉運鹽使俱已就位,只兩浙還有缺額,臣與內閣同僚商議,向皇上舉薦一人,南京戶部侍郎左淳,不知您意下如何?”
沈徽抿了一口茶,并未說話。秦太岳順勢看了一眼容與,接著道,“左淳是升平二十年的庶吉士,在南京戶部已任職七年,按律也該調任了。此人熟悉兩浙的民生民情,臣以為,是個合適的人選。”
沈徽點點頭,“朕記得他曾對先帝諫言,應立皇長子為儲君。舅舅當日以先帝春秋正盛,臣子不該妄議立嗣為由,把他貶去了南京,怎么這會兒,又想起他來了?”
秦太岳知他有此一問,遂笑道,“所謂時過境遷,臣覺得他也知道教訓了,何況那時節他不過是頭腦發熱,本心也還是忠君,且并未和秦王相交。既算不上秦王一黨,不如給他個機會。皇上適時的,也該安撫臣僚,不能讓他們覺得從前未表態擁立者,從今往后就都得不到重用。如此一來,朝廷會流失人才,皇上也得不償失。”
沈徽長長地唔了一聲,若有所思蹙起了眉。秦太岳見他半日不發話,便試探著問,“皇上如何考慮,可否告知老臣?”
沈徽清了下嗓子,剛要開口,忽見吳寶慌慌張張跑進來,哈腰道,“皇上,擷芳殿來人說,慧妃娘娘早起吐得厲害,太醫請了脈,說是偶感風寒。娘娘這會子卻又鬧著不肯服藥,只說怕藥性沖撞小殿下……擷芳殿的人實在沒辦法,在外頭跪求皇上去瞧一眼娘娘。”
容與一邊聽他說,一邊看著秦太岳的臉,端的是滿眼不屑。半晌聽沈徽不耐道,“朕又不是大夫,叫擷芳殿的人滾回去好好伺候主子,出一點紕漏,朕為她們是問。”
“皇上,”吳寶欲言又止,覷一眼秦太岳,才又小心翼翼說,“皇后娘娘聽聞,已趕去了擷芳殿,其實皇后娘娘早起也有不適,您看……”
“胡鬧!一個偏妃罷了,何用勞動中宮,她也當得起!”沈徽斥了一通,又無奈一嘆,“讓閣老看笑了,朕的這點子家事,怕是要讓國事先退后了。旁的尤可,中宮此刻不宜奔波思慮,朕放心不下,還是該去看看梓潼的。”
秦太岳唯唯點頭,打量沈徽臉上的關切不像是裝的,那句梓潼也頗有幾分情真意切,忙欠身道,“事關皇嗣,豈有小事,老臣不便打攪皇上,這就先告退了。”頓了一下,神情間已帶了些懇切,“請皇上代為轉告,老臣向皇后娘娘問安,望娘娘保重鳳體,萬不可大意行事。”
沈徽頷首,“舅舅所言甚是,朕記下了。”又回首叫容與,“替朕送送閣老。”
容與領命,將人送至殿前,一路之上兩人并未多言。直到出了乾清宮,秦太岳方頓住步子,半笑不笑的沖他說,“不勞廠臣相送了,且回去侍奉皇上要緊。今日一事,到底是檢驗出皇上對廠臣信任有加,絕非一般人可比,廠臣前途未可限量,真是可喜可賀啊。”
容與應以淡笑,沖他拱了拱手,“承大人吉言。”
回了暖閣,卻見沈徽還在伏案,大半天過去,也沒有起駕擷芳殿的意思。容與本就覺著蹊蹺,這頭正說鹽運使人選,那廂吳寶就進來打岔,不由探問,“皇上不去看看慧妃娘娘?”
沈徽抬眼,懶懶道,“朕說過不是大夫,治不好這些女人的心病。”看著他,忽作斜斜一笑,眼里滿是戲謔,“不過后宮這些人還是有用,適時地抬出來,能讓朕免于聽秦太岳聒噪。”
說完露出得意一笑,“他今兒非要讓朕做個決定,朕偏不答應,可惜沒想到什么好說辭,也就只好先拖著了。”
看來當真是為搪塞,瞧著那飛揚的眉眼,容與也笑了,“皇上拿娘娘們做擋箭牌,也不過只能擋得一時,事兒早晚要解決,您還得想個合適的理由才好拒絕。”
沈徽歪頭思量,面帶戲謔,“左淳在南京賦閑,朕抓不著他什么把柄。那就只好對秦太岳說,其人八字和朕不合。你看他剛一提左淳,朕的愛妃立時就不舒坦。可見左淳不是和朕相沖,就是和朕的皇子相沖!”
這理由聽得人啼笑皆非,不過得承認,在皇權大過天的年代,這辦法雖狹促,卻未必沒效用。只是屆時秦太岳的臉,恐怕要黑得一塌糊涂了。
他兀自沉思,全沒留意沈徽正盯著他看。多久沒見過他嘴角銜笑的模樣了,那么潤致澹然,就這樣看著,仿佛能讓人聯想起一些,關于歲月靜好的畫面。
可沈徽猶記得,方才他曾有過緊張,于眨眼間臉色倏地白下來,渾身僵硬站在他身畔,那份壓抑的不安,他能清楚的感受到。
這人還是一如既往的不信任他,覺得隨時隨地可被犧牲,就像多年前一樣,沒有希冀,不做掙扎,更不會開口求他施以援手。
真教人氣悶,作為臣子連主君都不肯相信,他知道自己天性涼薄,可難道沒有例外?他也是人,也向往一份可信賴的情感。可惜在父母兄弟,甚至妻子那里,他都找不到,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在一個近身內侍身上尋找?
一旦這么想,倒覺得對這個人很不公平。至少他更愿意把他當臣僚,而不是一個家奴。那么就說君臣之義,也該是以互相信任作基礎。
他不甘心,總想著能聽到點子真心話,“這會兒松快了?才剛劍拔弩張的,現下想想,就沒點子后怕?秦太岳如今算是對上你了。”
容與怔了怔,這是提醒他該謝恩?那么跪下叩首?含淚多謝皇上出言相救?抿唇思量片刻,也不過長揖下去,發自肺腑的說了句,“臣感激皇上信賴。”
真是不會奉承,也不知在外頭那點子伶俐都跑到哪兒去了,沈徽一臉恨鐵不成鋼,“你是朕提拔的,朕自然保你。這陣子在外面少出些風頭,后宮里自己多留心,皇后若要找你麻煩,你自己謹慎些,實在棘手,可以來告訴朕。”
這又是給他吃定心丸!?其實容與心里承情,想想剛才有一瞬,他對沈徽曾起過疑心,不覺也有些汗顏。聽他這么說,心里暖了一暖,順著他的話,忙又含笑點頭稱是。
猶是左淳的事,暫告一段落。宮里頭也消停下來,慧妃比之從前安分守己得多,皇后依然養尊處優,不過借著關懷嬪御的名頭,時不時擠兌下恃寵生嬌,反遭嫌棄的慧妃,自得其樂罷了。
沈徽每隔一日會去陪秦若臻用午飯,之后便在寢殿小憩一會子,因著他在,容與不得不往坤寧宮迎駕,順帶把上午積攢下的陳條,一一說給他聽。
這日正在耳房里候著,一個小內侍進來奉茶,端上來時頭垂得極低,動作又緩慢,放在幾案上手指一抖,幾滴熱茶濺落到外頭。雖沒燙著容與,卻惹得林升出言呵斥,“你慌什么,伺候的規矩都不懂么?”
那小內侍嚇得一激靈,雙膝一軟,伏在地上連連叩首,“小人知錯了,請廠公息怒……不不,請廠公責罰。”
聽聲音都在發顫,容與不知道自己竟能把人唬成這樣,只溫聲叫他起來,“不礙的,往后留心些就是了。在皇后娘娘跟前,萬事都要謹慎。”見他仍垂著頭,連眉目都看不清,也就不欲多說,揮手將人打發了下去。
小內侍呵腰退出去,他走得極慢,行動還有些一瘸一拐。容與待要詢問,轉念想想畢竟是在坤寧宮,也不大方便多管閑事。
誰知片刻之后,外頭驀地響起連聲怒斥,跟著便有劈劈啪啪的聲音,極清脆也極響亮。
容與示意林升出去瞧瞧,林升掀簾子,正看見方才那小內侍跪在廊下掌嘴,面前站著坤寧宮總管徐英。他一面乜眼看著,一面冷聲道,“咱家這也是為你好,回頭臉腫了,有日子不得上前頭伺候,也少惹娘娘生氣,你這條小命兒,興許還能多保住幾日。且長些記性,再要出錯,可就不是一頓皮巴掌這么簡單的了。”
林升聽著話里有話,趕上去笑道,“徐總管辛苦,這小子才剛給廠公倒茶,就是一副笨嘴拙舌,瞧著沒個機靈樣兒,這會子還得讓總管費心調教,倒是娘娘這里,怎么凈安排了些不懂事的人。”
徐英見他出來,知他素日在容與跟前最是得用,便也陪著笑臉說,“你不知道,如今內務府愈發不經心了,打發上我們這兒的竟沒幾個出挑的。這小子,娘娘素日就不待見。倒是也沒少吃苦頭,我罰他,其實也是為他好罷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