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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這架勢,比第一次他來找他時,還要局促拘謹,沈徽四下里看了看,這房間已比昔日那小屋子大出不少,畢竟是內廷品級最高的太監,吃穿用度也合該講究些,可人呢,再沒有了那一次微微錯愕后,展露的和煦溫暖。
沈徽徑自坐下,醞釀著接下來要說的話。其實他是來道歉的,為那晚發生的事,為秦若臻對他的肆意侮辱,可該怎么措辭,一時也拿捏不準。
年輕的帝王,生平只對自己的父親說過軟話,朝堂之上雖遇到過抗衡力量,但也不會在明面上鋪陳彌漫,沒人敢當面質疑,又何用他表達歉意?久而久之,他覺得自己已將哪些和軟的語氣,全都忘光了。
然而面對這個人,他心底是柔軟的,甚至愿意撿拾起那些遺忘的情感,不記得理由,也說不清原因,也許只是為了某一刻的疼痛和暗涌。
“皇后那日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朕一直是信得過你的,你在前朝為朕辦事,得罪秦太岳是必然的;在內廷,皇后刻意針對你,也再情理之中,想必也有為她父親出氣的意思。女人嘛,難免氣量狹小,朕往后再規勸她也就是了。”
他做足了誠意,果然,令疏離冷靜的人略略動了容。
容與眼底浮起一點驚濤,萬沒料到他是來致歉。自己不過是臣子,也是所謂家奴,皇后別說出言侮辱,就是打殺他,也不過招來一句御下嚴苛、性情暴虐的評語。
能做的除了忍耐,唯有離開。可誰知沈徽會是這般態度,他又何嘗不知,這已經是一個皇帝,所能做到的極致。
該感恩戴德么?他從不是斤斤計較的人,個人榮辱不敢說全不在意,但也知道有些事太較真就是自苦。要想活著,活得自在,根本就不該理會旁人怎么看,討好每一個人絕無可能,他沒這個能耐,也沒這個興趣。
微微一笑,他很大方的回應,“臣不敢銜恨,更不敢怨怪皇后,娘娘有孕待產,本就容易心浮氣躁,臣惹娘娘不快,蒙皇上不追究,臣感念于心,必當知恩圖報。”
這樣說他總該滿意吧,自己表了態,無論如何都愿意肝腦涂地,說了忠君就會一忠到底,他林容與骨子里到底是個男人,出口的話不說擲地有聲,也是一句是一句。
沈徽心口發緊,他的態度太從容,從容的有種抽離感,與其說不介懷,不如說他真不在乎。莫非自己悉心栽培了這么久,用特權、尊榮、聲望、甚至是寬宏,都還是沒能打動他?他依然是那個淡泊克制,無欲無求的人。
給他權力,他可以運用的很好,辦事能力挑不出什么錯,本性聰明通透,心智穩重成熟,大局感又好,最難得是沒有野心,全心全意忠于自己。
他試探過那么多回,對這件事已然足夠篤定。若連這點識人之明都沒有,他也不必坐在皇帝的位置上了。
現如今呢,苦心孤詣得了收效,這人連唯一明顯的缺點——心軟都慢慢收斂住了,不過凡事都有代價,他整個人也變得越發冷靜,幾乎都有點漠然了。不是不清楚他在內廷待的憋屈,在外頭就算不是刻意張揚,他也活得瀟灑得多。畢竟派頭在那里擺著,哪個敢低看他一眼?
這樣的人才,是他一手打造出來的,他心里頭高興得意,可卻沒從沒問過,他本人到底快不快活?
原本主君對臣僚,根本不需要問這個問題,可他偏生很在意,“朕不是要聽你說些冠冕堂皇的話,你現在,也越來越會打官腔了。”禁不住苦笑了一下,沈徽深深看他,“有些事,朕現在還不了你一個公道,但你要相信,那是遲早的事。”
言罷也不等他回答,起身裝作好奇似的,打量起整個房間,見書架旁掛了一卷富春山居圖的前段剩山圖,忽然頷首笑起來,“你不是說,這些書畫看看就好,不必擁有?怎么又向武英殿借來掛著,還是他們知道你喜歡,特意拿來孝敬的?原也不值什么,你若真想要,向朕求了,朕豈有不賞你的?”
沈徽揚著臉,好像終于抓到他的秘密似的,滿眼都是揶揄。
容與淡笑著搖頭,請他再上前去細看。他狐疑的走過去,盯著那畫,看了不到一會兒,發出啊的一聲,回眸間一臉不可思議,“這原是你畫的?”
容與說是,“不過確實是向武英殿先借了原作,臣照著臨的。”
沈徽看看他,又再扭頭去看畫,一壁搖著輕嘆,“你真是,真是……臨的幾可亂真。若不是你落款的那句,容與戲墨,朕真的看不出來。你畫的真好,朕看著只覺得,心脾俱暢。”
容與笑著應他,“臣只是仿畫,應該說,子久先生的畫藝確實令觀者心蕩神馳。”
話說到這里,難免教人聯想起,那副藏在架子上清明上河圖。憶起那日秦若臻曾質問這畫的去處,容與也顧不上看他言笑晏晏的模樣,干脆地冷下心腸,“娘娘怕是還在等您,皇上該回去了。”
沈徽挑眉一笑,“朕不想陪她,只好出來逛逛。”
“可今日是上元節,按宮制,您確實應該和娘娘在一起。”容與淡淡提醒,“何況,皇上這樣出來,娘娘心里未必痛快。”
沈徽輕蔑的笑笑,十足成竹在胸的反問,“朕何須在意她高不高興?出來前,她已然睡死了的,今夜就算爆竹聲再響,也照樣醒不過來。你大可放心,她不會知道朕去了哪里,和誰在一起。”
容與蹙眉,看來他是給秦若臻服了些安睡的藥物。雖覺得不妥,但也還是從這話里聽出了一些,他在為自己考慮的意思。
不過終究理智占據了上峰,將這一份小小不然的竊喜隱藏好,他換上另一幀克己守禮的情緒,就像多年來一直習慣的那樣,波瀾不興。
“臣以為,近來皇上和娘娘都很和睦。”
沈徽冷哼了一聲,挑眉道,“她生產時險些殞命,怎會和朕和睦?不過裝樣子罷了,朕和她,此生都不可能同心同德,鸞鳳和鳴。何況,今日你也聽到了,秦太岳的話,你以為如何?”
容與知他心中所想,卻不愿順著他的思路回答,“起碼有一點他沒說錯,在皇子品行智識尚未確定之前,不宜過早立儲。閣老今日之言,也確實替皇上化解了尷尬,畢竟是家宴,一眾宗親在座,您也不能像對待臣工那樣對待他們。”
沈徽哂笑,“朕知道你聽的出來他的意思。立儲,他自不必擔心,反正朕立誰,他都是儲君的外家,只是他還可以挑上一挑。也許挑個聽他話的,也許挑個能繼續有助于秦氏的。你可知道,他的小兒子秋闈中了亞元,他是立意要為秦家再培養出一個閣臣,再來輔佐朕的兒子,孫子!今日不過白獻一個人情給朕罷了。”
他長嘆了一口氣,有些煩悶的說,“還有你不知道的,那天的事,秦太岳聽后大為震怒,派了他夫人進來,明為探望皇后,實為提點勸諫。不然以皇后那樣高傲的性子,怎會輕易向朕低頭,且那么容易便放過你?”
“皇后對朕的心,虛虛實實。需要予取予求,便把朕當作是皇帝。需要滿足自身情感,便把朕當作是一個男人。朕也想要一個在政事上志同道合,生活中心意相通之人,肯錯一步站在朕的身后,不會有怨懟和不甘。這才是朕想要的伴侶。”
這話聽得人一陣澀然,他的心愿此生怕是難以實現了,這是個死結,從他選擇與秦太岳結盟時,就已然注定了。
“既然得不到,朕也就不在乎。”他忽然故作輕松的笑出來,“反正三宮六院,那么多嬪妃,當真是花團錦簇,個個都可以寵,卻不用真心相待,那便簡單多了。”
如此自我安慰,實在太過粗暴,人皆有感情,帝王也不例外。
容與禁不住反駁,“皇上忘了玄宗和楊妃么?貴為天子也是會有傾心相愛的需要,以及隨之而來的煩擾。”
“李隆基?他若真愛楊玉環又豈會將她賜死馬嵬驛。不過還是最愛他自己罷了。”沈徽嗤笑,揚起下頜,滿目驕傲,“若是朕,一定不會殺了楊妃,也不會再回去當一個受盡欺凌的太上皇。朕會和她遠走高飛,過一過不一樣的人生!”
說得輕松,容與失笑,“在古人之后,議古人之失易;處古人之位,為古人之事難。皇上未嘗有過那般處境,就不該無故菲薄玄宗。”
沈徽低眉,像是在思索他的話,半晌抬眼正視他,“你也不是朕,怎知朕不會那么做?說什么千秋帝王業,不過短短幾十年罷了,即便再貪戀,也終究要放手。既然青山遮不住,不如順流而下,去看看前路的風景,總好過人生長恨水長東。”
容與一笑,得承認沈徽這個人,確有出人意表的地方,那些決斷灑脫,當然還有異常執著的欲望,都是掩蓋在冷峭外表下,鮮少為外人發覺的特質。
不愿他過多沉浸于解不開的煩惱,容與想了想,索性去拿了那件百家衣,捧給他看。
“朕當日不過提了一句,虧你倒記在心上。”沈徽笑了笑,調侃道,“這是,你縫制的?”
容與愕了下,“皇上真以為,臣什么都會?這是請司衣局的宮人做的。”
沈徽摩挲著衣服,沉吟良久,一笑道,“希望憲哥兒能健康平安的長大。算是你送他的禮物吧,比那些金玉之物都好。”
容與搖頭解釋,“貴重也好,簡素也罷,都是心意。皇上曾說過,宮里的孩子難養活。臣也只是覺得,自己的財物皆是皇上所賜,再轉手送給殿下殊無誠意,因此才想到了這個。倒是皇上您,如何知道這類民間才有的物事?”
沈徽燦然笑答,“你以為朕從前只養在深宮里,什么都不曉得么?朕去過遼東,去過云南,去過浙西,去過……地方多著呢。好多你以為朕不知道的東西,朕其實都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