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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情驀地一黯,他接著說,“可惜,當了皇帝,朕反倒沒機會出去了。所以朕派你去,替朕看看外頭的世界變成什么樣子。以后若有機會,朕也要去走走,旁的地方罷了,唯有江南,朕一定要同你再去看看。”
江南地,紅杏煙柳,水邊朱戶,一卷黃昏雨,一枕傷春緒,芳草迷歸路。回味漸漸迷蒙的記憶,和他一起,哪怕只是錯后半步,走在他身側,似乎也有種自在和愜意。
一陣震耳欲聾的煙花聲突然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彼此對視,都覺得此時此刻,無論任何聲音,都會淹沒在這片喧囂里,與其說話,不如靜對凝望。
雙眸倏然一亮,沈徽忽然起身,在他耳畔低聲道,“陪朕去東華門城樓上觀煙花。”
容與吃了一驚,看更漏已過二更,本能的沖他擺首。沈徽卻不管不顧的,一把拉起他就往外走。
“皇上這么做會驚動守城侍衛,”容與反手拽住他,“明日必會傳揚出去。”
沈徽垂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大紅鶴氅,莞爾道,“把你的衣服拿來給朕穿上,不就行了?”
容與愣住,看他一臉堅決,只好無奈取出自己的青金羽毛緞斗篷,為他披好,又將帽子系上。青色的緞帽下,更襯得他劍眉英挺,目似寒星。
沈徽不說話,拉起他,快步往東華門城樓方向走,腳下像是生了風,步子越來越快,到后來竟跑了起來,好似生怕趕不上那終場的煙花。
守城的侍衛都認得容與,見他要登城墻,無人敢去阻攔。他只是暗暗覺得好笑,自做上這個司禮監掌印兼西廠提督,還從未有過什么出格舉動,也許明日天不亮,宮中就會傳遍,林容與果真是年少任性,為看煙花竟然夜半時分登上城墻。
上元京城無宵禁,百姓可以通宵達旦慶祝節日。東華門緊鄰燈市口,市樓南北相向,其間朱扉繡棟,素壁綠綺,街中搭有數十座燈架。時近夜半,仍有車馬穿行,各色花燈齊放,很是絢爛熱鬧。
沈徽手指近處一盞秀才燈,又看看他,心情很好的暢快笑著,“那青衫秀士,倒也眉目清潤,頗有幾分像你的味道。”
話音落,一道煙火倏地飛起,火光直沖天際,瞬息間在半空中炸開,灑下萬道燦金流光,將漆黑夜空耀得如同白晝一般明亮。
周圍的樓臺殿閣,在恍如銀河傾瀉的炫目光華下,巍峨之勢蕩然無存。
容與在光影中轉頭,寬大的緞帽遮住了沈徽半張臉,好像心有感應,他也微微側過身子來。
相視許久,直到最后一支煙花綻放完,夜空陡然恢復一片寧靜。余光似乎瞧見他牽起嘴角,容與沒有再細看,只是平靜望向,喧囂過后的天際。
然而他不知道,沈徽是在對著他笑,那笑容明亮,充滿歡愉,只是很可惜,因為得不到回饋,最終還是寂落無聲地,隱匿于茫茫夜色里。
第65章 舞弊案
轉眼到了二月間,這一年的春天,京城再度因赴試的舉子云集而熱鬧起來。
“大人,我才剛瞧見秦家的小相公了。”林升興沖沖跑進來,眉飛色舞的描述,“可真好似玉人一般,竟比從前秦王殿下還要俊美三分,偏他風度又好,和王爺大不相同。”
沈徹相貌出眾,一貫美名遠揚,雖離宮就藩多年,仍有宮人時不時會回味他的風姿,暗暗稱頌。能和他相提并論,甚至尤勝,看來秦太岳的這個小兒子確是風采卓然。
容與因一直在房里看年下宮中用度的記錄,原沒留意秦太岳的次子秦啟方今日進宮來探望皇后,聽了只笑問他,“阿升形容一下,有何不同?”
林升咬著唇,想了一會,“王爺呢,是灼灼其華,一眼看上去湛然明朗,如同春日暖陽;這位秦小爺,則是氣度高華,清冽卓絕,傲然天成,宛若天邊一彎孤月。”
容與饒有興味的一笑,“形容得不錯,可見最近的功課沒落下,大有長進。”
林升一曬,摸了摸脖頸,“不過秦小相公為人謙和有禮,聽說他不喜奢華,清淡樸素,常感慨讀書雖多,心得卻少。所以在家時半日讀書,半日靜坐,以此方法養德行。真真不同于京城那些世家公子哥的紈绔做派。”
說著自袖中拿出一張紙遞給容與,“大人請看,這是他近日靜思之后有感而作的。”
紙上抄錄的是一首五言詩,題為枕石。詩云,心同流水凈,身與白云輕。寂寂深山暮,微聞鐘罄聲。
容與看罷,頜首道,“淡雅清真,頗有陶公意趣。”又笑問他,“看來秦相公的新作已傳遍京城,一時洛陽紙貴了?”
“豈止洛陽紙貴,您沒瞧見今兒滿宮里那些個女官們,都趕著往交泰殿前湊,爭睹他的風采呢。”
容與心中微微一動,故意打趣兒,“如此風靡?那么,那位如碧玉般的江南閨秀樊依姑娘,可也有去湊熱鬧?”
“她才不屑做這種事。”林升一臉泰然,“不過她只對針線上的事有興趣,也是愁人,沒見過那般愛鉆研的。大人,您說這屆的狀元郎,該是秦小相公無疑了吧?”
容與搖搖頭,“倒也不好說。這次的主考官是禮部右侍郎馮敏,馮大人學識淵博,出題以冷僻刁鉆聞名。且一貫不喜與權貴往來,是朝中為數不多真正的清流,想來不會因為秦相公的身份,而對他特別照拂。況且,本次舉子中有好幾位才名不凡,其中應天府解元更是江南著名的才子。說起來,這位解元你也聽說過的。”
“哦?我聽過?”林升撓頭回憶,“在江南總共也沒見過幾個文士,莫非是那位蕭征仲老先生?不對不對,他都致仕了,斷不會再來應考。啊,我知道了,該不會是那個付不出酒錢,當街賣畫的許子畏?”
容與笑著說是,“許解元號稱江南第一才子,與秦相公同場競技,不知誰的文章會更得馮大人垂青。”
“我想起來了,”林升忽然拍了下頭,“日前聽人議論起,這許子畏一到京城便流連酒肆茶坊,還不忌諱的說,要去登門拜訪馮侍郎,向他求篇文章拜讀,更放言說頭名非他莫屬呢。”
撇撇嘴,他擺首做了結語,“這許子畏可真是夠狂的。”
正當京城上至達官,下至百姓都在津津樂道這一屆會試,究竟是許子畏勝出還是秦啟方奪魁時,形勢卻陡然突變,出現了一樁震驚朝野之事。
“這是今日內閣的票擬。”沈徽面容不悅,將一份奏折攤開來,示意容與去看。
大略一掃,內容是給事中華陽彈劾馮敏受賄,將試題泄露給許子畏,并暗中內定其為會元。容與留意看了華陽的舉證,特別指出許子畏在試前登門拜訪馮敏,以重金賄之,得到考題。而馮敏在閱許子畏答卷之后,亦不曾有避諱的言道:甚異之,將以為魁。
內閣票擬則意指,馮敏受賄泄題在考生中反響巨大,令生員大失所望,對朝廷多有怨言,若不嚴加追究此事,恐有失天下讀書人之心。
沈徽打量他一眼,開門見山的問,“許子畏其人,朕和你都曾經見過的。你也說過,他清高而放誕,但不失豁達灑脫,有赤子之心。你覺得他會做這樣有辱氣節的事么?”
容與斟酌著說,“他天份才情都高,無須行賄亦可得中。何況他并不顧忌,讓人知曉他曾拜訪過馮敏,若是賄賂,又豈會如此坦蕩?馮侍郎更是一貫清廉自守,那句甚異之,將以為魁,應該只是純粹欣賞許子畏,才會有感而發,卻被旁人聽到借此來大做文章。”
沈徽瞇著眼,緩緩搖頭,“也難怪別人疑心,這馮敏出的題目奇險生僻,舉子們竟是通場無人知曉其意。偏只有許子畏一人作答出來。若說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些。”
容與詫異,“滿場舉子,除卻許子畏竟無人能解題意?那么,秦啟方秦公子也沒有答出來?”
沈徽頜首,“你問的這句在點子上。秦太岳希望朕徹查此事,擇了大學士曹介和另幾個人復查考卷,這幾個人,皆是秦太岳的門生。”
話說到這里戛然而止,容與心知肚明,秦太岳一向不喜馮敏,加之他出的考題令秦啟方無從作答。恐怕已生了借此機會,扳倒馮敏,順帶替秦啟方掃除許子畏這個對手的意圖。
“皇上打算如何處置,這樁科場舞弊案?”
沉吟片刻,沈徽冷靜回答,“查!朕必須安撫士子。而天下有才者,也不獨許子畏一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