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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苗苗有瞬間似乎嘆了口氣,接起來就是鄉音:“記牢!”
苗苗不知道媽媽找她有什么事,但看堂姐的樣子就已經先有了防備,哦一聲,問她家里人怎么樣,堂姐一堆事要操心,講了兩句都好,就把電話掛掉。
蘇南言之鑿鑿:“肯定是要錢,要么就是要房子,她又沒養過你,要是落魄回來找你,你理都不要理她。”
沈星嘖一聲:“隔二十年再尋親生女,要么要肝要么要腎。”
兩個人在人性的黑暗面上一致的出奇,好像苗苗媽媽下一刻就會出現,挾生恩以令苗苗,問她掏出一個肝一個腎,這哪里是來要錢,分明是來要命。
沈星奇一聲:“小清新今天怎么不做夢啦?”按照蘇南的大腦構造,她應該以為苗苗媽媽是突然發達想起落難女兒,最好是已經絕癥瀕死,有那么一大筆的遺產要給親生女。
蘇南呵呵一聲,撩一撩黑長大卷,給了沈星一個白眼,天上絕不會掉餡餅,特別是像苗苗這樣的親子關系,血緣關系比不上朝夕相對,要是能良心發現,也不用等二十年。
急的兩個人拉住苗苗:“你可千萬不能理,管她有什么主意,當面見到就當不認識。”苗苗媽媽要來找苗苗這件事,在苗苗的小閣樓里炸起一朵蘑菇云。
苗苗自己還懵懂著,她記憶里的媽媽只有一個模糊的淡影子,結婚照上的人畫著太濃的妝,不能細辯眉眼,因為年代久遠,光影糊成一團團,婚紗裙子上還有一塊塊黃斑。
苗苗被蘇南推一把,兩個人都知道她心軟,怕她吃虧,可苗苗還是想見一見媽媽,于是她細聲細氣的跟兩個朋友解釋:“說不定,她就是來看看我。”
沈星白眼翻上天花板,苗苗的語氣太辛酸,蘇南一把抱住她,立場瞬間不堅定:“你要是想見,咱們就云見見,喝個咖啡應該也沒什么大事情。”
沈星才要說話,蘇南往她嘴巴里塞了一個圣誕老人頭,蘇南對著她瞪瞪眼,苗苗這種軟綿綿的小姑娘,隔了二十年沒見的親媽來找她,簡直就是饑餓的人面前放著蜂蜜糖漿甜松餅。
蘇南摸摸苗苗的頭發,一只胳膊摟著她的肩膀:“你去見你媽媽,我們倆就在咖啡館里,她要找你,你來定地方,反正那么多年,她也沒回過國呀。”
苗苗同意了,沈星小聲罵蘇南脫褲子放屁,兩個人把盤子里烤串掃光,蛋糕最后只余下幾個糖做的小裝飾,苗苗送她們到門口,關上門突然覺得肚子里空得嚇人。
突然特別想吃點軟的甜的東西,冰箱里空蕩蕩,一只湯鍋裝滿瘦身湯,壓在最里面一包全麥面包,兩只香蕉一瓶蜂蜜。
苗苗翻出冰箱里的全麥面包,放在微波爐里烤一烤,烤得一面發脆,剝出一個香蕉,往里面放了兩大勺子蜂蜜,把香蕉打成香蕉泥。
沒有黃油沒有巧克力醬,苗苗一口一口咬著面包片,用舌頭卷著香蕉泥,抖了蜂蜜又香又甜,好像能把她嘴里的苦味和心里的苦味一起抹平。
抹了一片還多一半,于是她又烤了一片,她一共吃了五片烤面包,干脆把余下的兩根香蕉和小半瓶蜂蜜拌在一起全吃了,一點也不覺得甜,只覺得還不夠甜。
苗苗第二天起床根本不敢上秤,蜂蜜瓶子還放在桌上,她收拾了蛋糕盒子烤串竹簽,拎著垃圾袋跟小黃魚出門去。
時間還早,程先生不知道起來沒有,苗苗早早就畫了一張小卡片,給程先生的回禮是一罐頭茶葉,蜜桃茶泡出來香噴噴,給黑貍花的就是小黃魚,裝在盒子里打上蝴蝶結。
苗苗一敲門,就聽見里面喵喵叫,等鐵門一打開,黑貍花翹著尾巴蹭她的腳,苗苗把小黃魚盒子給它,它聞上一聞,喵的一聲歪了腦袋。
苗苗燉了粥要去看顧奶奶,程先生請她進屋里喝茶,她搖搖頭拒絕了,知道她要去看顧奶奶,穿上大衣說要一起去,苗苗有點抱歉,顧奶奶一生病,沒法聯系老鄰居,前兩天為了給顧東陽找事做,給了地址讓他上門去。
程先生笑一聲:“不要緊,應當去看一看老人家。”
第21章 七日瘦身湯
程先生住進幸福里頭兩天,就被顧奶奶圍觀過,老人家頭回碰見合心意的鄰居,裝修的時候都先一家家問清楚,照顧她的午睡時間,這樣的年輕人簡直絕種,被她碰到,老著臉皮也要去看一看。
苗苗不知道他們還有這樣的交際,這下不再推辭,摸了一把黑貍花,黑貍花纏著她不讓她走,它不喜歡程先生摸它,但它喜歡苗苗摸它,揉它的腦袋,再撓它的下巴,程先生不在的時候,苗苗天天都要摸它好一會兒。
于是苗苗告訴它等會還來看它,黑貍花站在鐵門里,喵一聲算是答應,程先生拿了車鑰匙,苗苗趕緊搖頭:“就在中心醫生,走路過去沒多久,開車沒有停車位的。”
于是兩個人一路走出幸福里,賣蛋餅的人家一路推著車進來,那個女人自從苗苗跟程先生沾上邊,就再也沒有跟苗苗說過話,連點頭笑一笑這樣的招呼都沒有了。
迎面走過來,把頭別過去,苗苗也不尷尬,假裝不知道,樓下天井里是多了一個人,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大學畢業到上海來找工作,工作不知道找沒找到,窩在家里幾乎不出門,天天差妹妹出去給他買吃的,小姑娘假期也穿著一身舊校服,頭發毛燥燥的替哥哥跑腿。
隔著兩層樓,也能聽見一家子指使小姑娘的聲音,她又要幫忙出攤,回來還要幫哥哥帶早飯,苗苗在樓里見過她兩回,她總是沉默著一張臉,偶爾給她兩顆糖,她就很高興,還告訴苗苗,今天家里吃牛肉火鍋了。
苗苗倒沒有地域歧視,可這樣的人家她不會喜歡,弄堂里的小姑娘哪一個不是寶貝,就是苗苗跟著大伯娘,做家事歸做家事,倒垃圾買油條,也不許她蓬頭垢面就出門。
苗苗到昨天早上一共輕掉十二斤,用了一個月又八天,她穿暗紅毛衣,黑裙子蓋到腳踝,一雙雪地靴,外面罩著黑色羽絨服,從大胖子變成中胖子,再努力兩個月,說不定就能穿上她喜歡的禮服裙。
兩個人先拐到后門去買花,幸福里花店買上一捧康乃馨,苗苗說是去看顧奶奶,阿福叔怎么也不肯收錢了:“我不方便,你替我去看看哦。”
說完又看看程先生,趁著包裝悄悄問苗苗:“男朋友啊?”
苗苗紅了臉,趕緊搖頭說不是,阿福叔笑瞇瞇打了一個大大的蝴蝶結,今天太陽特別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苗苗把花捧在手里,走出一條街才后知后覺,抱著一捧花,身邊再站一個程先生,又是圣誕節,街上一對一對捧花拿蛋糕的都是小情侶。
所幸這段路不長,走過兩條街就到了中心醫院,顧奶奶的病房里早早就坐著人,她一看見苗苗就招手:“苗苗過來,看看這是誰。”
顧奶奶靠窗邊的病床旁邊坐著一個老太太,穿著老棉襖帶著棕色絨線帽,一雙老人鞋,柱著拐杖,身邊陪著顧東陽。
顧東陽把奶奶氣到進醫院,嘴巴上不肯認,心里在還是對奶奶好,顧奶奶一說要去找找老鄰居,他還以為顧奶奶太寂寞了,按照地址去找人,對方一聽說顧奶奶生病,當天就要來看她。
顧東陽說定時間一早去接,竟然真的一大早就爬起來,到另一個區把老人接過來,子女也都認識他,只不過記憶里他還是個小蘿卜頭。
顧奶奶才剛談起梁安琪,苗苗就跟程先生一起來了,顧東陽還是頭一次看見程先生,不知道他是鄰居,把人打量一眼,程先生沖他笑一笑點點頭。
顧奶奶病床前圍著這么多人,她高興起來,拉住老鄰居的手,一開始兩個人還說些什么見一面少一面,說得眼眶都紅起來,苗苗一來,顧奶奶反而打起精神問:“我們弄堂里,早幾年有一個梁安琪,你知道伐?”
老人家的早幾年,一句話就茬到六十多年前,那老人家已經八十多歲,比顧奶奶還大幾歲,閉著眼睛想一想,苗苗的心都跟著提起來,結果她一閉眼睛打了個盹,一分多鐘才閉開來,竟然還能顫悠悠接上話:“不就是對面的國英嗎。”
老人家寧波人,一口鄉音一輩子沒改,說起來慢悠悠,苗苗聽懂了,程先生還沒懂,顧奶奶笑起來:“國英是國英。”
老人家搖搖頭:“你不曉得,五反的時候揭露她,說她是資本家小姐,只好改名字劃清界限,她家里人都往香港去,哪里還有什么界限。”
苗苗站在床前,手上還抱著花,她從來不知道奶奶還有這么一個名字,程先生拎著蘋果藍,好像聽明白什么,側頭看一看她,看見苗苗眼睛泛紅。
年紀大的人,眼前事記不清,早飯吃了什么都不記得了,偏偏舊事情一樁樁都記得清楚,程先生拉一把椅子坐到老人家身邊,一句句跟她細細打聽梁安琪,和二十九號的程家母子。
“曉得!”老人家兩只手撐在拐杖上,兩只手發抖,講話也斷斷續續:“老公跑到國外去,家里用傭人小保姆的那一家。”
那是程家有錢的時候,后來程家沒錢了,樣樣事體都是程太太在做,燒小菜連爐子都不會用,樣樣都是梁安琪手把手教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