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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裒渡江以前就有簡貴之名,與京兆杜乂并稱,家世、人品都屬一流,他的堂兄褚翜同為當世名士,如今官拜侍中,母親又是庾氏女。王、庾兩家的權勢之爭至少還要持續十年,雖然謝尚已經決定要走王家這條路出仕,但兩面下注是世家慣用手法,連王家自己都安排子弟在庾氏手下做佐官,沒有人覺得有問題。
另有一則逸聞,說褚裒年方總角,庾亮帶他去向郭璞問卦,卦成以后郭璞十分驚駭,告訴庾亮卦象里說這個少年不是人臣之相,不過要等到二十年后,他的話才會應驗。
當然,問卜之事虛無縹緲,謝尚也不是很在意,但褚裒各方面條件極為出眾是不爭事實。以謝家如今的地位,想嫁女給褚裒本屬高攀,只是褚裒先后娶的兩任妻子荀氏、卞氏都早卒,讓部分人家有些顧忌他克妻。
謝尚征求姐姐真石的意見,兩人都覺得如此人物錯過難得,東晉喪亂多,世家子女又往往身心脆弱,早卒不值得奇怪,于是謝尚在建康親自上門與對方交談,雙方留下很好的觀感,事情算定了一半。
“婚書尚未交換,我沒向其他任何人提過。王琳瑯是……?”
婚宦為世家頭等大事,因此謝真石雖然微微臉紅,卻沒有責怪弟弟在眾人前說起,而是如實作答。
“便是阿姊認識的那位,我與王允之剛到御亭,王允之問她可知褚郎消息,她查都未查,張口便答,我還以為是阿姊跟她提過,有做事先留意。”
謝真石想了想,搖頭否認:“堅石不知道,這點小事對她不算什么,她本就是過目不忘的,又好像很喜歡收集消息,剛到郡幾個月,對郡內的世家譜系就了如指掌。褚家有人在朝中任侍中,她有所耳聞也不奇怪。”
侍中這個職位,即是諸葛亮所謂“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的宮中官之首,兩晉之際,侍中名額設有數人,即使司馬氏衰微,權歸相府,侍中地位依然重要,王導、桓溫總攝朝政之時都兼領侍中之職。
謝奕旁聽兩人說話,有點一頭霧水:“王家除了王府君一家還有子弟在東郡嗎?聽仁祖的語氣似很欣賞,卻不曾耳聞他的名聲,可是年歲尚小,未在郡里走動?”
謝尚心中微嘆,雖然他和阿姊沒有明言,但僅從阿姊一個閨中女子卻比他更了解對方,就不難推斷對方的身份,不過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叔父家的長子次子才能平庸,于是笑了一下,準備出言解釋,忽然發現謝奕身邊坐著的謝安雙手扶著膝蓋,身體微微前傾,似乎聽得十分入神。他心中一動,黑眸轉向謝安:“阿安可知我與阿姊說的是誰?”
“我想,應當是王府君的小女,王允之的妹妹。”
受他發問,謝安眨了眨眼睛,語速慢悠悠的:“姊姊認識,弟弟卻不了解,所以是女郎。弟弟知道她的表字,姊姊卻不知道,所以是剛剛及笄或有必要見外客。兩相疊加起來,可以知道她的身份。”
謝尚暗暗點頭,他聽說叔父謝裒曾請桓彝為幾個孩子相面,桓彝唯獨看好謝安,認為“此兒風神秀徹,后當不減王東海”,現在看來桓彝善相士之名不虛,叔父家幾個子弟里確實屬謝安最為優秀。
他算明白阮籍去王渾家,為何不搭理王渾,反而更愿意和王渾之子王戎說話,哪怕對方比他小二十歲又還在稚齡,人和人的差距確實與年齡無關。
和無奕說話,真不如和阿安說話。
作者有話說:
前天朋友說為什么你類型是言情但都5w字了男主還沒出場,我認真反省。
設定上謝安比王瑯小三歲,是年下沒有錯。
第16章 芝蘭玉樹(二)
“如此說來,堅石在御亭親眼見到她了,有何感想?”
不希望叔父家人妄議自己這位朋友,謝真石主動接過話頭,將問題拋給弟弟,引導談論走向。
謝尚下意識撫向腰側,本來放在那里的羌笛洗沐前已被他擦拭放好,此時伸手自然摸了個空。他心中微悵,想起翻院墻經歷又不由表情古怪,終于在姐姐懷疑的目光中收斂如常,正色道:“阿姊昔日所言不錯,我亦從未見過此等人。方今多事之秋,此人正如錐處囊中,要不了多久,聲名便將天下皆知。”
過去謝真石拿她的事逗他,現在輪到他向姐姐賣關子,故意不說聲名何來,而將話題引回謝真石自己身上,斜睨她道:“阿姊真沉得住氣,還有閑心問王家事,何不先關心自家事?”
謝真石挑起半邊眉毛:“正要問堅石呢。”她一邊說,一邊從懷中取出一紙信箋,遞給謝尚,“堅石離家后七日,徐州就送信過來,又說你若不在,給我看也是一樣,我便拆開看了。”
謝尚奇道:“怎會這般巧?”
忙展信看去,只見里面都是些尋常話語,先為失約不能來訪致歉,最后向他家人致以關切問候之語。以褚裒含蓄內斂的性格,這般來信就是心意不變,一切如舊約履行的意思。謝尚心全放下,也明白了姐姐為什么毫不著急,唯一的問題是信為何恰在他離家后沒多久送到。
“我算了算時日,如果堅石到御亭以后就送信使去徐州,信使再從徐州收信送至家中,差不多便是七日。”
謝尚搖頭:“若是那么容易,褚季野早就送信來了,何至于整整兩月全無消息,正好我一走就來了信。”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到驛政系統發達的唐朝尚且如此,晉朝更是如此。
謝尚不信巧合,執著信箋從前到后又讀了一遍,沒找出端倪,轉頭看向姐姐:“阿姊可問過信使來歷?”
謝真石道:“阿蒲說那人留下信便離開了,沒能當面詢問,只是看裝束似為郡中兵卒,口音則是吳人,故而我原以為是堅石在御亭找的信使。”
“我本來是這么打算的,不過。”
想起竹枝陰影下驚鴻一瞥的晶瑩淚光,當時的感受又重新回到了他心里,謝尚不自覺放輕聲音:“我們到御亭那日,建康傳來消息,道是王府君長子王晏之在建康遇害,聽說王府君當日就病重。”
在他對面的謝奕頓時停下食箸,驚訝地看著他:“郡里怎么一點消息都沒有?”
謝尚道:“東線戰事如火如荼,不利于軍情的消息自然沒那么容易傳播。不過我看到御亭在染黑麻,估計傳到郡里也就是這幾日的事。”
在座年齡最小的五子謝石抬起頭:“染黑麻?”
謝尚還沒回答,坐在他膝邊的謝萬先答道:“秦師伐晉,襄公墨绖從戎。居家服喪著白麻,遇戎事不可服喪,便將喪服染黑穿上出征。”
謝尚有些驚訝地看了看他:“阿萬竟然已經開始讀《左傳》了,進展真快。”
謝萬揚了揚下巴,清聲道:“去年就讀完了。”
他和謝安是一母同胞的雙生子[1],但容貌只有五六分相似,性格相距更遠。謝安性子慢,凡事與人為善,樂于成人之美;謝萬性子急,愛爭競炫耀,事事都想壓人一頭,又在文采捷才上特別出眾,于是更加驕傲。看到哥哥出風頭,他當時就有點氣鼓鼓。
他們一家對這個從兄都很欣賞喜愛,他一進大廳特意挑了從兄身邊的位置過去坐下,離從兄最近,結果怎么好像是阿兄坐的那個位置更好,能被對方時時看到。
他下次也要坐從兄對面,不再坐他旁邊。
還有阿兄也壞,知道對面更好居然不告訴他。
謝尚假裝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含笑問:“阿萬最近在讀什么?”
他天性善于體察人的感情,自七歲喪兄起更花費心力察言觀色,是個極為玲瓏通透的人。更何況謝萬的心思幾乎全部寫在臉上,一點都沒有隱瞞。
如果說謝安像汪洋無際的湖海,靜水流深,那么謝萬就像斑斕絢爛的錦緞,光華四溢。
謝尚心里對謝安的評價更高,但也認為謝萬的性格和才華會讓他更早成名,對謝萬以夸贊鼓勵為主,助他蓄養銳不可當的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