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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眾臣子心里都在思忖,武選難者文選易,方才顏四小姐的試題就不難,眼下怕是要更容易些,難道恩赦令便這么輕易歸寧王妃所有了?
“問:延熹十八年,皇甫邊境嶺北暴動,源于何事又終于何事?”
這問題一出,眾人齊齊屏息,江憑闌心里好大一群草泥馬呼嘯而過。
司儀大人,您確定您這題目沒和那顏四小姐的換錯?或者說,是咱們的陛下叫你不小心給換錯的?
四下靜默,無人敢大口呼吸,每個人都別有深意地望著江憑闌,哦,因為他們不敢別有深意地望陛下。
在這等場合談論政事本就要命,更何況這題目一下子牽扯了皇甫和剛亡國的微生,以及西面那一直不安分的厥人,雖然考的是歷史而非時政,可這歷史離眼下太近,要是一不小心說錯了話,還是殺頭的大罪。
江憑闌默了默,隨即朝上座神武帝恭敬頷首道:“陛下,這題目,臣媳不能答。”
神武帝目光一縮,正色問:“何以見得?”
她篤定一笑,“因為這題目出錯了。”
一眾皇子重臣心中都是一凜。題目確實出錯了,這里在座的每個人都知道題目出錯了,然而知道是一回事,敢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哦?”神武帝佯裝聽不懂的模樣,“你倒給朕說說,何處錯了。”
“臣媳以為,嶺北暴動一事發生在延熹十七年,且那時的嶺北并非皇甫邊境,而是微生邊境,嶺北一帶是在延熹十八年才歸于皇甫的。”
神武帝聞言鼓起掌來,“好,好!”
陛下一鼓掌,眾人也得跟著鼓掌,四下由死寂至掌聲雷動,起落不絕,唯有那擂臺上的女子,寵辱不驚,始終靜默。
至此,文選題的用意便顯而易見了。這題考的不是智慧,而是膽量,若寧王妃不敢指出題中矛盾之處而將錯就錯答了下去,那才是欺君的重罪。
江憑闌在心里冷笑一聲,神武帝倒是了解她,知道她這人最大的就是膽子。正想著是不是可以收拾收拾卷鋪蓋走人了,忽聽上座之人道:“王妃膽識過人,這文選自然是通過了,只是朕有些好奇,若這題沒有錯,你會如何答?”
哦,果然還有附加題。
她默了默,看起來好像是在思考,其實不過作戲給眾人看看。真正的答案在聽見試題時她便已準備好,但眼下若答得太快,便顯得她早就料到神武帝會有這一手似的。
陛下的心思可不是她一個小小的王妃該猜的,因此即便猜到,也要裝作沒猜到。
江憑闌默了好半晌才開口道:“眾所周知,嶺北暴動源于西厥挑唆,又終于微生末帝舍棄嶺北的決議。”
神武帝點頭的同時卻又蹙起眉,“朕想聽的,是王妃的想法,不是眾人的。”
她幾不可察地嘆息一聲,躲不過的終歸還是躲不過,她想藏拙,神武帝卻不肯讓她藏。不是每個懂得進退的人都有機會選擇進退,她不若夕霧幸運,她沒有選擇。
半晌后,她重新開口,又將之前的話重復一遍:“眾所周知,嶺北暴動源于西厥挑唆,又終于微生末帝舍棄嶺北的決議。但臣媳以為,這源頭還要更深些,而這終局,其實至今未至。”
神武帝眼神一亮,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西厥猖獗至此,實際上是源于微生末帝惠文一味退守的懷柔政策。懷柔固然是有用的,尤其在一開始,但長此以往卻也容易積累弊病。厥人尚武,一味懷柔施恩并不能令其徹底拋下手中屠刀。人的欲望無限,正如小恩小惠無法令酒肉食者就此吃齋念佛,封王賜爵賞金賞銀一樣無法令厥人完全打消對中原的敵意。惠文帝以懷柔為策,意圖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去感化厥人,可在自由與權力面前,并不是人人都肯歸順于道德的。”
他點點頭,贊賞道:“王妃年紀輕輕卻有如此政見,倒令朕佩服。”
江憑闌的嘴角抽了抽,她只是被逼無奈答個題,怎么就成了政見?心里是這么想的,嘴上卻不能這么說,“承蒙陛下抬舉。”
“朕方才聽王妃說,終局未至,這又當如何解釋?”
她又是一默。剛才那個有關源頭的說法,批判的是惠文帝,自然答得輕松,但眼下這有關終局的說法卻要扯上皇甫內政,一字一句都是踩在雷區,實是要小心。
半晌后她打了個擦邊球,“嶺北暴動看似被壓制其實不然,厥人既能挑唆嶺北一次,便能有第二次。嶺北是隨時會被點燃的火藥,眼下雖風平浪靜,卻也須得居安思危,未雨綢繆才好。”
神武帝不置可否地笑笑,眾人也都笑笑。這個回答其實刻意含糊了重點,然而正是這般籠統模糊的答案,更令人看出這女子的智慧。
“今日這恩赦令當王妃莫屬,來人,賜令!”
江憑闌立在原地含笑等著,接過一枚金燦燦的赦令,忍住滿心的罵意俯身行禮:“謝主隆恩!”
神武帝安靜瞧著,似乎在她的下文。
眾人也都在等她的下文。
這天子恩赦令的作用雖同免死金牌一樣,但檔次卻還是差了一截的,因為它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拿到恩赦令者,可當場請求陛下恩赦一人,也必須當場請求陛下恩赦一人,逾期便是要作廢的。
大家都很好奇,寧王妃初入甫京,也無仇來也無恩的,會救什么人。
江憑闌的目光掠過擂臺上那處裂痕凹陷,默了一會道:“臣媳斗膽問陛下一句,這恩赦令,當真是誰都可以赦免,包括天牢罪囚?”
“自然。”神武帝點點頭,已經準備好她說出那個名字。
“既是有罪之人也能赦免,那臣媳想,無罪之人便更該得以赦免了。”
眾人一愣,寧王妃這是高興傻了?先是問了一句廢話,又說了一句誰都聽不懂的話,無罪的人何以被赦免?
皇甫弋南是在場唯一一個沒有愣住的,沒有愣住,但他舉杯的手卻忽然滯在了半空。
“臣媳斗膽,懇請陛下,赦免喻妃娘娘!”
上座神武帝怔了怔,半晌才得以開口,“喻妃無罪,何來赦免一說?”
“娘娘病弱,獨居深宮諸多不便,又與寧王殿下分離多年,臣媳懇請陛下,破格準許殿下將喻妃娘娘接回寧王府,頤養天年。”
四下死寂,無人敢發聲,因為無人敢想,這女子冒著被毀容的險,頂著被殺頭的罪,千辛萬苦爭來的恩赦令,竟給了一個無罪之人,竟給了一個半瘋半傻對其毫無益處的人。寧王妃不笨,天牢內那么多罪囚,隨便挑一個救了,指不定便能仗著這恩情得一方勢力,可她為何不挑?
人們忽然想起宮里先前那些傳言,說寧王妃視喻妃為生母,不辭辛苦日夜照顧,敢情這不是作戲?寧王妃與寧王殿下,當真伉儷情深至此?
江憑闌跪了許久,神武帝也默了許久,倒是一旁的徐皇后輕咳了一聲,似乎在示意陛下趕緊作答。神武帝回過神來,含笑道:“王妃這份孝心,令朕深感欣慰,你說的,朕許了。冠禮之后,便著令喻妃隨弋南回王府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