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gcock9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回到揚州后,我會立即向天下宣布,最遲到明年夏天,大總管府將于揚州再多開一次科舉,凡愿意為大總管府效力者,不問出身,皆可前來應考,連考三場,能過兩場者,進入大學受訓六個月后,即可派往地方為官,連過三場者,進入大學受訓一年,而后視其成績充實入政務、監(jiān)察和樞密三院以及下屬各局任職。”知道劉伯溫礙于其出身和眼界,不可能完全贊同自己,朱重九笑了笑,又非常仔細地補充。
這是他目前能做的最大退讓,士大夫們想獲取權(quán)力,就得來參加淮揚的新科舉,與淮揚自己培養(yǎng)的讀書人同場競技,然后徹底打上淮揚大總管府的烙印,按照大總管府的規(guī)則去治理地方,而不是憑借什么同行之間的名望,家世以及師承之類的東西,更不準許一邊做著淮揚的官,一邊念念不忘曾經(jīng)奴役了整個華夏卻唯獨給了他們這些人好處的蒙元王朝。
“這個。”聽朱重九說得認真,劉伯溫再度低聲沉吟,又過了片刻之后,抬起頭,帶著幾分試探的意味詢問,“主公肯開科舉,讓他們下場一試,不問出身,想來肯定會有許多人欣然響應,但士紳與百姓一樣繳稅納糧”
“這一點絕不可變,。”朱重九想都不想,斷然搖頭,“除非他窮得納不起稅,否則,就是天皇老子下凡,也得跟百姓一樣。”
“包括孔家。”
“包括天皇老子,朱某自己也會交。”朱重九回應得斬釘截鐵。
“可是,可是”劉伯溫遲疑著,眉頭緊鎖,不知道該說些什么為好,照他的構(gòu)想,淮安軍至少還可以再多做一些退讓,給孔家、孟家、顏家這些讀書人們眼中的圣人后裔一些優(yōu)待,給佛門、道門,甚至北方數(shù)的到的幾大望族,或者漢軍世侯一些超出普通百姓的特權(quán),換取他們的有限合作,降低他們的反抗之心。
畢竟,做什么事情都需要有人來帶頭,上述這些在地方上有著莫大影響力的家族和勢力都偃旗息鼓了,其他地位稍差一些的士紳名流也就折騰不起太大的風浪來了,等將來淮安軍在北方站穩(wěn)了腳跟,大總管府削平了其他諸侯,再徐徐將當初授予特權(quán)收回便是。
“沒什么可是不可是。”出乎他的預料,朱重九在納稅這個問題上,一改平素勇于納諫,根本不想打任何折扣,“不納稅者,憑什么擁有權(quán)利,憑什么拿著百姓的供養(yǎng),還要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在朱某看來,權(quán)利和義務必須是對等的,除非你是先天殘疾,或者已經(jīng)到了垂暮之年,否則,盡多少義務,就享受多少權(quán)利,誰也不能排除在外。”
“這”腳下的戰(zhàn)艦跳了一下,劉伯溫的身體也隨著上下起伏,“這恐怕阻力會非常大,那些世家大族,一下子失去得太多,畢竟幾百年來”
“幾百年來約定俗成的事情,未必是對的。”朱重九搖了搖頭,大聲打斷,“否則,大宋也不會被逼到崖山。”
宋朝養(yǎng)士三百年,對和尚與道士也給予了充分的優(yōu)待,但蒙古人的大軍到來時,和尚、道士們爭相給蒙古人當細作,把南宋的軍情探了個底兒掉,士大夫則以孔家為首,相繼迎降,真正能留下來與大宋同生共死的,不足萬分之一。
這還不是最殘酷的例子,好歹崖山之難,還有上百名士大夫跟著小皇帝一塊兒跳了海,到了明朝,士大夫照樣不繳糧納稅,士大夫把持下的礦山,連太監(jiān)都無法拿走一分一毫,哪怕是國庫見了底兒,加稅也必須加到農(nóng)夫頭上,士大夫照樣一文不出,此外,他們還一邊大肆支持海上走私,一邊阻止朝廷從海上開辟財源,結(jié)果滿洲大兵一到,士大夫們“頭皮癢,水太涼”,立刻跪倒恭迎王師,倒是被他們逼反的闖賊和西賊,為了這個國家流盡了身體里頭的最后一滴血。
記憶里有這么多荒誕的例子在,所以在養(yǎng)士這個問題上,朱重九根本不打算向任何人妥協(xié),看著劉伯溫的眼睛,他咬牙切齒地補充,“朱某可以讓大總管府拿出泉州抄沒所得,以及未來海貿(mào)所得紅利,從世家大族手里贖買一部分土地,而不是直接剝奪,如同他們愿意投身工商,朱某可以讓淮揚商號拿出一部分股權(quán)來公開發(fā)售,或者讓有司直接找一部分已經(jīng)建設好的工坊轉(zhuǎn)賣給他們,若是他們熱心從政,朱某剛才說過,我淮揚也可以放開科舉,吸引更多的讀書人來一道建設新的國家,甚至在考題上做一些調(diào)整,令這些終生只修孔孟的士紳們不至于都名落孫山,但是”
搖搖頭,他幾乎一字一頓,“讀書人、豪門望族和各級官員們,卻別指望再享有任何特權(quán),只要朱某活著一天,他們就甭指望,至少,在繳糧納稅這塊兒,他們想都不用想,朱某不是那不給他們活路之人,可如果他們有這么多活路還不肯走,還要偏偏跟朱某做對,呵呵,他們盡管放手來做,朱某倒是要看看,屆時淮揚十五萬戰(zhàn)兵是不是擺設。”
“主公,。”腳下的甲板又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劉伯溫的身體也跟著前仰后合。
他所學的是帝王之術(shù),為了達到目的不在乎手段是否血腥,他剛剛利用陳友定,將泉州蒲家以及蒲家的走狗們殺了個精光,他先前甚至準備了許多言辭,想勸朱重九在北伐時,該開殺戒就一定大開殺戒,但是,他劉伯溫的刀,卻從沒想過砍向整個士大夫階層。
在他原來的設想里,殺戮和拉攏,都是必要手段,用特權(quán)和高官厚祿拉攏儒林領(lǐng)袖、士紳翹楚,漢軍世侯中的精明者,以及一部分蒙元朝廷的上層,同時將那些冥頑不靈,跟著蒙元朝廷一條路走到黑的家伙毫不猶豫地斬殺干凈,一手硬,一手軟,只要做得好,淮安軍未必無法在大都城站穩(wěn)腳跟。
但是現(xiàn)在,朱重九的北伐目標,卻已經(jīng)不止是蒙元朝廷,不止是那些冥頑不靈者,而是整個北方,甚至全天下的士紳望族,官員小吏,甚至還包括了和尚與道士,毫無疑問,這樣一來,北伐成功的難度就立刻提高了十倍。
“朱某想建立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國家,而不是簡單的改朝換代,幾十年或者幾百年后,陷入另外一個治亂輪回。”快步走到窗子前,朱重九猛地將其拉開,讓外邊的海風呼嘯而入。
時節(jié)已經(jīng)是初冬,海風很冷,他的聲音同樣不帶任何溫情,“朱某不喜歡殺人,雖然他們叫朱某屠夫,但是如果能讓華夏徹底走出治亂輪回這個宿命怪圈,朱某也不忌憚再度舉起屠刀,哪怕漫天神佛都阻擋在前,朱某也要從中殺出一條路來,否則,朱某這輩子,還有朱某在世間所做所為,將沒有任何意義。”
注1:上節(jié),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出自路易十五的情婦,蓬巴杜夫人,原文是,我們死后,將會洪水滔天,她于路易十五二人揮霍無度,導致法國社會矛盾迅速加劇,二人死后不久,法國爆發(fā)了大革命。
第二十六章 號角
“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海浪很大,起伏之間出驚雷般的巨響,劉伯溫的身體和心臟,也隨著海浪起起伏伏。
重建太平盛世,已經(jīng)是他先前能想到的最高目標,如果如愿實現(xiàn),哪怕其過程血腥了些,哪怕所建立的新朝對士大夫輕慢了些,后世提起朱重九和他劉伯溫兩個來,依舊是一代雄主和開國名臣,青史上他劉伯溫的名字,也能跟諸葛亮、王猛這類千古賢相比肩。
然而,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朱重九的志向居然如此高遠,高遠到不止甘心做一個開國雄主。
朱重九要建立一個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朝代,朱重九要永遠結(jié)束華夏歷史上一再出現(xiàn)的治亂輪回,怪不得他剛才不甘心地問,這樣的北伐成功之后,他自己跟蒙元開國皇帝有什么不同,怪不得他當年酒醉后所填的詞中,將“秦皇漢武”和“唐宗宋祖”都視作無物。
憑心而論,劉伯溫一直認為,輔佐一個胸懷大志的主公,是平生之幸,主公的志向高遠,意味大總管府不會固步自封,意味著朱重九不會像徐壽輝、張士誠等人那樣,才打下一畝三分地來就忙著選妃子,修皇宮,沐猴而冠,同時,也意味著做臣子的會有更多的正經(jīng)事情可干,意味著文武們的才能會有更廣闊的揮空間。
但志向如果大到了沒有邊際,或者與實力嚴重不符,就物極必反了,當年秦王苻堅有志一統(tǒng)天下,但出兵的愿望,卻屢屢被宰相王猛所阻,結(jié)果待宰相王猛一死,苻堅的志向徹底失去了羈絆、整頓大軍,揮師南下,本以為能勢如破竹,誰料在肥水河畔,卻被東晉打了個丟盔卸甲,草木皆兵,轉(zhuǎn)眼間就身死國滅。
在劉伯溫看來,今日之朱重九,何嘗不是另外一個苻堅,誠然,淮安軍的戰(zhàn)斗力冠絕天下,可肥水戰(zhàn)役之前,苻堅的兵馬何嘗不威震四方,誠然,淮揚大總管府的財力和實力,都笑傲群雄,可肥水戰(zhàn)役之前,天下哪個國家能與苻秦比肩,苻堅當年因為好高騖遠而死,你朱重九若是逆天而行,豈不是會落到同樣的下場,,連累麾下的謀士和將領(lǐng),都跟著一道身敗名裂。
“做個開國之君和開國之相,實在過于簡單,伯溫,即便你未遇到朱某,或者朱某麾下沒有你,憑著眼下淮揚的實力和展態(tài)勢,早晚也會一統(tǒng)天下。”正當劉伯溫琢磨著是不是做一個王猛,直言相諫的時候,朱重九的聲音卻從窗口處再度傳來,隱隱帶著幾分沉重。
“朱某不甘心如此,朱某也不相信,你劉伯溫就甘心咱們這代人前仆后繼建立起來的國家,短短兩三百年后,就又落入另外一伙化外蠻夷之手。”一邊說,他一邊用手輕輕拍打窗棱,仿佛欲把欄桿拍斷。
這是一句實話,因為朱重九知道,即便沒有自己,劉伯溫輔佐著朱元璋,也照樣建立起了大明,照樣在立國初期,將已經(jīng)退回塞外的蒙古人打得屢屢遷都,照樣在百廢待興之時,將試圖染指中原的高麗人打得頭破血流,令那個傳說中的宇宙第一大國最后不得不割地稱臣,才逃過了滅種之禍,(注1)
但朱重九同樣知道,那一代人付出了無數(shù)條性命為代價,驅(qū)逐了韃虜之后,僅僅過了二百七十幾年,華夏就再度陷入于異族之手,這一次沉淪,比以往任何一次對華夏的打擊都大,無數(shù)典籍化為灰燼,無數(shù)城池化為土丘,無數(shù)不肯睜著眼說瞎話的人,死于沒完沒了的文字獄中,短短幾十年時間之內(nèi),華夏人身上的自信、包容、自強、好學精神,就俱被征服者野蠻的閹割,剩下的只有自私、狹隘、偏執(zhí)、奴顏婢膝和固步自封。
那次沉淪是如此之久,以至于華夏人的后代都忘記了自家祖先是什么模樣,直到數(shù)百年后,東西方文化開始大規(guī)模交流,后人才從當年西方傳教士們留下的文字中,現(xiàn)當年西方人所記述華夏,竟然于《明史》里邊所記述的大明截然不同,(注2)
重九不是重八,朱重八已經(jīng)能做到的事情,朱重九現(xiàn)在覺得自己沒必要“重復”一次,他必須比另一個時空分支上的朱重八做得更好,才不虛此行,否則,無論他所建立的國家叫什么名字,不過又是一個大明朝,不過又是一次之亂輪回,如果只是為了如此,他何必不在淮安初見時,就把朱重八干掉,至少,那樣可以讓后來的他自己少一個強大的競爭者,讓弟兄們少遇到很多對手,甚至少流很多無辜者的血。
“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海浪聲不斷破窗而入,料峭的寒風吹動劉伯溫鬢角的華。
他的臉被海風吹得很白,他的手背和手腕,也與臉色一樣的蒼白,從天而降的寒氣仿佛已經(jīng)穿透了他的衣服,穿透了他的肌肉、骨骼,一直穿進了他的五腑六臟,令他不受控制地就開始戰(zhàn)栗,戰(zhàn)栗得如同冬天的蘆葦。
他不是穿越者,不懂得朱重九為何非要為前人所不為,治亂輪回,的確是一件讓人想起來就很不甘心的事情,但自古以來,哪有不滅的朝廷,正如四季中有春就有秋,天命在時,英雄豪杰乘風而起,青云直上,天命若不在了,縱使是漢昭烈和諸葛亮,一個拼了性命,一個嘔心瀝血,最終也不過落個“阿斗入晉,樂不思蜀”的結(jié)局。
但是,朱重九的提議,劉伯溫卻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去拒絕,對方與他有知遇之恩,他的性命與功業(yè),早就已經(jīng)跟對方牢牢捆綁在了一起,對方待他以國士之禮,他必須以國士之行報之,而僅僅是輔佐對方一統(tǒng)天下,這樣的報答卻遠遠不夠,因為對方剛才那句話說得是實情,憑著眼下淮揚的實力和展態(tài)勢,即便沒有他劉伯溫,換任何人來當軍師,只要不蠢到一定程度,天下早晚必然姓朱。
“主公,人力有時而盡。”沉默了很久之后,劉伯溫微微躬下被寒風吹僵了的身體,用極低的聲音提醒。
“你是要告訴我,天道無窮可止么。”朱重九從窗口處迅回轉(zhuǎn)身,笑著打斷,“天道根本就不存在,或者早就變了,五德輪回,原本就是信口雌黃,伯溫,觀星臺你上過,三十二倍天文望遠鏡下,星空會變成什么樣子,你也清楚,古人沒做成的事情,咱們這些人未必就做不到,畢竟咱們比古人看得更遠,也更真實。”
“主,主公,此天,此天非彼天也,咱們淮,淮安軍雖勇,也,也不能與全天下的人為敵。”劉伯溫又打了個哆嗦,聲音聽起來非常無力。
天道早就變了,或者古人曾經(jīng)堅信的天道,根本不是真正的天道,自打登上觀星臺那一刻起,對于曾經(jīng)堅信的易經(jīng)八卦,陰陽五行,以及五德輪回,劉伯溫就開始深深地懷疑,只是,為了不給淮揚和他自己找更多的麻煩,他沒有公開宣之于口罷了。
此刻,聽朱重九質(zhì)疑天道,劉伯溫心里竟涌起一股伯牙子期之感,然而,想想移風易俗的難度,想想自古以來,商鞅、晁錯等人的下場,他卻不得不將心中的沖動壓制下去,強迫自己以一名軍師的責任,告訴朱重九必須量力而行。
只是,他的一番苦心,又被朱重九直接忽視,笑了笑,這位屠戶出身的百戰(zhàn)之將搖著頭道,“是與全天下不甘心失去特權(quán)的士大夫為敵,不是全天下士紳,跟不是全天下百姓,伯溫,我知道你是一番好心,但是,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來試試,即使做不成,頂多是咱們退回淮揚,休整幾年,然后再按照你原來的設想重頭來過,頂多,是建立一個跟唐宋一樣的朝代,你說過,至少它會是一個太平盛世。”
說著話,他將右手緩緩伸了出來,緩緩伸向了劉伯溫,靜待著對方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