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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塔隊的值班人員走路的步伐可以清楚感受到他的急促與焦躁，八荒的隊員有默契的悄聲放慢腳步，漸漸跟隊長拉開距離。八荒當然知道隊員們在想什么，毛族的強項就是聽力與覺察危險的能力，他開始懷念菁菁了，至少她知道怎么應付人稱『古辭典』的研究人員，優(yōu)典。

「異常發(fā)生到現在都過半度了，我還以為你們棄城而逃了。」優(yōu)典身上的毛色泛紫，一身白袍，頸部圍繞一整圈尖刺狀的紋路，冷冷的語調更讓他全身散發(fā)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壓力。

「突發(fā)事件嘛，總要安排一下…」八荒陪笑。

「不就丟骰子決定誰來處里，有這么難嗎？這要是鱗族打過來你們可以在向陽區(qū)城門擲骰子決勝負，順便帶點見面禮當賭注要嗎？」優(yōu)典毫無滯礙的拋出一句又一句的話，這些文字如果是沙，便是十個八荒都給埋了。

八荒邊保持笑容邊暗罵，要是自己懂得一些光導管那些機構的知識一定要他把那些話一個一個全吞回去。

「第十七號，那個方向?！箖?yōu)典指著向陽城門稍微偏斜的方向。

「什么？」八荒回過神來，才發(fā)現不知不覺已經進入正題，優(yōu)典瞪大的眼睛代表將要再次發(fā)動攻勢，連忙說：「喔，你說那個方向…的光導管阿？」

「不是光導管難道是故人嗎？是失落的文明嗎？還是離棄我們的神？我真好奇剛剛出現在你腦海里的到底是…」

八荒快速行禮后用力擠出最后的笑容說：「那我們就出發(fā)了阿，不用送我們沒關係?！惯呥~開腳步往向陽城門的方向走，身后的一眾隊員連忙跟上隊長的腳步。

這一伙人不知道離開多久，耳根終于安靜下來，一個短發(fā)褐黃斑紋的探索隊員鼓起勇氣回頭瞥一眼?！柑彀?，他還在講，我猜他是在罵你啊隊長?！?

「你還敢說？你們也是！這種生死瞬間給我躲起來！」八荒揉揉僵硬的兩頰肌肉。

「阿！水井到了，你的份就交給我吧?！箘倓偟年爢T率先衝出隊伍，其他人跟著跑過去，留下八荒杵在原地瞪眼睛。

水井就位在向陽城門內不遠處，或該說整個風雷市的地界就是依照周邊的八個水井定出來的，沒有人主動提出這個想法，但全都默認這件事。無論哪個種族在靜境生活首先要確保的都是水，據說故人還需要各種食物，幸好他們的維生機制不太一樣。

儘管城門只是比一般毛族再高一點的石製拱門，是多年下來毛族一塊一塊堆疊出來的成果，用的是風雷市內廢棄的建筑材料，大小不一的石塊金屬與縫隙就像被天災破壞過一樣，不具備任何美觀作用。

「隊長，你的?！拱嘶慕舆^隊員遞來的鐵壺隨手放進腰包里，回頭再看一眼日夜塔和煦的光芒，接下來就不是這么一回事了。「到『防壁』之前有身體不適的一定要說，要是主沒眷顧到我們，遇到鱗族是要馬上開戰(zhàn)的，大家明白嗎？」

「明白！」剛剛嘻笑的氛圍轉瞬間蕩然無存。

「那么先決定回城通報小隊成員，記得活命至上阿！」八荒的打算是遇到鱗族就派一小隊人回城報信，其他人拖延敵人的腳步?！妇湍銈內齻€，沒意見吧？」

「沒有！」那三個人包含剛剛第一個衝去裝水的人。

「就你帶頭，你叫瞬沒錯吧？我看你滿機靈的，加入我們隊上沒多久適應得還不錯，交給你可以吧？」八荒說。

「我沒有問題?！贡恢该乃惨荒樣龅降归故碌谋砬?。

「那么就出發(fā)吧。」八荒舒展筋骨，彎腰，雙眼盯著優(yōu)典指的方向，第十七號光導管，目前那個方向只有一整片垂直的像頂到天上的墻，致命的陽光被擋在墻后。

他感覺雙腿隱藏在濃密毛發(fā)下的每一條肌肉都蓄勢待發(fā)，以及沒有明確向隊員們吐露的戰(zhàn)意，但他相信他們都能感受到刻劃在骨子里的熱度。

其他隊員跟著彎下腰，目光緊盯著隊長。

一個開跑，全員前衝，八荒衝在最前面，其他人呈傘狀散開隊形，各自監(jiān)控著不同方向。沙墻在他們的眼中逐漸往上長高，不管看多少次，都不得不讚嘆市長和副市長最偉大的發(fā)明，這道高墻完美的阻隔了太陽針對風雷市持續(xù)不衰的光與熱。

越是接近『防壁』，刺耳的摩擦聲就越大，轉眼間就變成幾千根針持續(xù)往耳膜深處鑽探的轟然雜音，對毛族的聽力來說簡直是一大折磨，所有隊員都露出呲牙裂嘴的表情。

八荒盡全力大吼一聲：「準備破壁！」上身伏低，雙手交叉舉在臉前，像一道盾牌那樣擋在前方，后方的隊員們也通通相同姿勢，同時加快速度衝刺。

一隊夾雜不同顏色的毛族隊伍化作一支巨型的箭，快速的往沙墻『防壁』撞去，即將撞上的瞬間所有人齊聲大吼。八荒咬緊牙根，感覺雙手手臂像撞上一層極為堅硬的墻，然后手臂和頭陷進去，巨大壓力由上而下重擊在背上，壓得他雙腳陷進腳下的沙漠！

緊接著其他隊員也衝破沙墻，破口逐漸擴大，八荒腳下不停，挺起背脊踢起一把沙子繼續(xù)往前跑。全員突破之后隊型維持原樣，探索隊繼續(xù)往前，盯著眼前同樣參天的第二道沙墻，再次衝進去，然后是第三道，一口氣突破！

他們幾乎同時停下腳步，昏黃的天空，刺目的陽光從正前方照過來，除了喘氣都不說話，等待眼睛適應無情的照耀，拼命張開耳朵傾聽附近的聲音。一片無聲的安靜，彷彿天地萬物都不存在那樣的安靜。

「呼！先補水。」八荒說完，所有人從腰包里拿出各式各樣材質大小不一的容器，全都是風雷市內各區(qū)的挖掘場挖出來的，他手上的鐵壺也是。他們互相掃視所有隊員，同時舉起手中的水壺。

「求主帶領?！褂砂嘶拈_始喝下第一口水。

「風雷齊鳴！」其他隊員覆誦，各自喝下一口水。

完成儀式，整座城市的安危都系于自己手上，探索隊昂揚著士氣向陽光再次出發(fā)，很快的第十七號光導管就出現在他們右側，比他們身高矮一半的金屬導管閃耀著黃銅色的光芒，沒入地底。

光導管一共三十二座，如同風雷市內向陽區(qū)分左右的概念，穿過沙墻往左是編號十六到一，往右是十七到三十二。

八荒慶幸不是第一號或第三十二號發(fā)生異常，但他同時也更加慎重，背上的毛根根豎起，編號十六跟十七是距離向陽區(qū)城門最近的兩座光導管，如果真的是鱗族攻擊就麻煩了。

隊型迅速變更，負責報信的三個人最靠近光導管，其他人則以八荒為首圍成一個半圓弧守護內側的伙伴，隊伍的另一側還有另外三名機動人員，維持著二十步的距離平行前進，擴大搜查范圍的同時也兼具支援的作用。

探索隊經過漫長歲月研發(fā)出來的防御陣型。十個人，二十隻眼睛仔細盯著眼前的黃沙，沒有腳印，沒有短小的鱗片或其他可疑的東西，沒有人不識相的開玩笑，就連正前方的太陽都像靜止的畫。

八荒根據印象判斷已經快來到光導管的末端，到這里還沒發(fā)現任何鱗族的蹤影，難道真的只是多節(jié)怪或其他未知的生物誤觸警報嗎？幾乎就在這時候，一個比預料中龐大的黑白色物體出現在前方，他把手掌舉到超過肩膀的高度，所有人放慢速度，同時往光導管的另一側散開，戒備四周。

什么都沒有，只有他們毛皮底下流出的汗水與重重的喘氣聲，八荒判斷那是一個人形，上半身是白色，下半身是黑色，算是非常少見的花紋。然而當他更走近，倏然發(fā)現那個人身上的并不是毛發(fā)，而是衣服。

居然是衣服，這片荒漠中有個人穿著如此珍貴的東西倒在地上！

他們圍在那個人身邊，所有人都保持沉默，甚至連呼吸聲都漸漸消失。光滑的膀臂，集中在后腦勺少的不可思議的黑毛，唯一跟他們相同的只有嘴里發(fā)出的粗重呼吸聲。

「隊長?！刮鍌€探索隊員從光導管盡頭急急忙忙的跑過來，他們同時也是隊形最外圍的機動隊員?！笇Ч苋肟谇懊娌贿h處有一口井?！孤牭竭@句話所有人都看著他們。

過去好幾輪以來，從來沒有收到這片沙漠中有水井的消息。「井的周圍有任何蹤跡嗎？」八荒問。

「沒有?！关撠焾蟾娴年爢T也是一臉困惑，目光瞥向地上那個人。「只有他的腳印，一路從很遠的地方走過來。」他指著后方。

「走過來？」八荒看著那人腳上的鞋子，憑直覺認為眼前這個人身上背負某種巨大的秘密，才會以這個姿態(tài)、這副模樣出現在這里。「去光的輪！就他這副模樣能穿過這片沙漠？你們知道這代表什么嗎？」

其他隊員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么接話，八荒極力鎮(zhèn)定心頭的興奮，臉上露出近乎狂喜的笑容。「你們不懂嗎？他可能是我們探索隊有史以來找到最有價值的東西??！」

「隊長，你該不會是說他…」說話的是通報小隊的領頭隊員。「他是『故人』吧？」所有人都抬起頭盯著八荒的臉，彷彿他將要代替主說出神啟般的話語。

「我不知道，誰知道『故人』長什么樣子？還是你們知道？」八荒的目光輪流掃過每一個隊員，確定沒有人要接話?！傅掖_定他不屬于我所知道的任一族，所以，先帶回去再說！」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于是八荒率先把那個人拉起來揹在背上?！高€看什么？夜晚會從光里面掉出來嗎？出發(fā)！」

規(guī)律的震動，將徐皓鈞的意識從深層的黑暗中喚醒，他很快感覺自己正在移動，不，是正在被移動。

他能感覺到雙手垂在半空中搖盪，像兩根釣竿那樣左右搖擺著，整個胸口貼在一塊毛毯似的東西上，毛毯下方規(guī)律的起伏，像趴在暖爐上那么熱，他胸口的襯衫早已汗?jié)褚黄?

微微睜開眼，首先想到的是巨大的貓，很大，站起來比他還高的貓，無意識中倒映在他眼底的黑白褐三色也支持這個論點，但哪來那么大的貓？接著他想起曾經出現在生物課本上的人猿，達爾文進化論的人類演進圖示，他眼前的人該不會是貓版的吧？

金屬通道在他的左手邊，往前延伸的同時也不停的往后退，炙熱的陽光照在他背上像永不停止追逐的噩運。

不知道過了多久，前面?zhèn)鱽硪宦暎骸缚吹椒辣诹?！?

他們還會說話！他注意到前面不只一個毛茸茸的背影，而是好多個，嚇得他全身上下不敢動彈半分，只能想像自己已經死了，盡量轉動眼睛觀看四周。

「我們繞一點路，要是揹著他穿過『防壁』給打成碎片，就只剩下他身上的遺物可以交差了。」

一陣此起彼落的短促笑聲傳出來，徐皓鈞不用仔細算也大概推估的出來有十個渾身是毛的人一起行進。他看地上，那一雙腿真的是人腿嗎？他從來沒看過有人類能用這種速度奔跑，快的只有影子，貨真價實的『飛毛腿』。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一陣像瀑布似的聲響從最前方發(fā)出，他只看一眼嚇的嘴巴差點掉下來，從高處轟然落下的竟然不是水，而是沙！綿延不絕的沙粒像水一樣鋪天蓋地的傾瀉而下，就連寬度都無法輕易掌握。

這支毛茸茸小隊像要帶他參觀似的往左邊偏移，原本就在左手邊的金屬通道也彎向相同的角度，與沙墻的距離越來越短。像要衝進死路，眼前的路非?？焖俚南蛑醒刖o縮，徐皓鈞腦中浮現一堆人擁擠的貼墻擠成一團的畫面。

但沒有發(fā)生。他眼中奇形怪狀的隊伍沒有跟著地形靠攏或放慢腳步，這時他才看到金屬通道拐彎遁入地底，左邊的景色瞬間一覽無遺，也在這時候他終于看清楚這個地方。

儘管他們不斷往前跑，卻沒有風，沒有空氣流動。

平坦的一望無際的沙漠宣告荒蕪的存在，如果不是此刻自己正搭著超現代的人力車，甚至會懷疑這就是死后的世界。

「你醒啦？」揹著他的人說。

徐皓鈞嚇了一跳，沒想到會被發(fā)現，這時候要再死回去也來不及，他只好問：「這里是哪？」

「這里啊…問得好，我們稱呼它為『靜境』?！鼓莻€人也轉頭看相同的方向?！笇α耍医邪嘶??！?

徐皓鈞本來想問些什么，但這片景物以同等空無的意義回答他的問題。

「你呢，『故人』，你叫什么名字？」

「徐皓鈞?！?

八荒的呼吸明顯停頓。「說不定你真的是『故人』，這個名字…」

「『故人』是什么？」

「說真的，我還希望你能告訴我?！拱嘶闹钢沂诌??！改鞘俏覀兊某鞘校L雷市?！?

徐皓鈞的視線剛好捕捉到沙墻的盡頭，在此之前他以為那片高得看不到頂的墻壁就是這個世界的盡頭，原來墻后另有一個世界。他看到幾棟高矮形狀不一的建筑從沙地上突起，他看到遠處的人形，一樣毛茸茸的，卻是難得一見讓人眼眶泛淚的景象。

最高的建筑物在更遠的地方，這個距離他還看不清楚，如果真的要他用一幅畫展示什么是『文明』，這個畫面就是了，宛如位處荒蕪地表的遺跡，已經是到目前為止最像人居住的地方了。

「為什么城里好像…比較暗？」徐皓鈞覺得整座城市好像被陰霾籠罩。

「這就說來話長了，等我們安頓下來再說吧，也說不定你不用問就會有人主動告訴你?！拱嘶暮俸傩陕?。「我剛好想到一個不錯的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