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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姊,你要找我們首領嗎?」一個經過的流浪者問。
大姊?菲亞對這個稱呼感到既陌生又新奇。「對,嗯…也不用,徐皓鈞在這里嗎?」
「他去你們那邊送帳篷,還沒回來。」
「去我們那邊?」菲亞剛從毛族的地方過來,鱗族那里也沒看到。「那我再找他。」
她加快腳步往羽裔休息的地方走去,遠遠看到一群白色,半空中白色薄薄的一片東西籠罩住他們,那片白色的上方反射光芒。當她一踏進那片領域,來自陽光的灼熱感同時消失,光也變暗了。
孟琮和玉璇往她走兩步,示意她能夠走到的位置。
「毛族,你有什么事?」白色羽毛中唯一的黑點,光之主。
「我在找徐皓鈞。」菲亞說完才想到光之主可能不知道徐皓鈞是誰。「就是我們這邊唯一一個看起來不像毛族的…」
「我知道他是誰,但不知道他可能去了哪里。」光之主微笑。
「你怎么會知道…你說他走了?」菲亞對那個微笑感到打從心底的厭惡。
「是阿,這場仗他沒辦法幫上忙,可能感到很挫折吧,當然這只是我自己亂猜的,你聽聽就好。」
菲亞瞪著光之主,知道對方握有明確的資訊卻硬是說跟自己無關的感覺讓她很想動手,她也知道玉璇正全神戒備,她們不久前才在戰場上打一架。「那我去其他地方看看。」
「如果是我要找,我會回風雷市。」光之主每個字都拖長音說。「畢竟在靜境不可能隨便找個方向亂走。」
菲亞停下腳步猶豫著要道謝還是叫她把話說清楚,后來只是嗯了一聲。
一開始回頭還能看到流浪者的巨型行李,鱗族和羽裔分據左右兩側更遠的地方,只能看到一片黑與一片白,沒多久就連流浪者的行李都只是地平線那端小小的黑點。
如光之主所料,徐皓鈞走在往回到風雷市的路上,他在一群雜亂的痕跡與腳步中找到屬于自己的那兩行,再次踏上舊路讓他更感迷惘。光之主和副市長的話像漫天的雪片在腦中不斷環繞,發出刷刷刷的聲音,像一隻刷子不斷的抹去原本定下的目標。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再看看地面,如果這世界上真的有神,到底為什么要給他引發異變的能力呢?儘管很難融入毛族,他還是希望能為他們或菲亞盡一份心力,直到不久前日夜塔下,他對于自己能幫上忙感到興奮,轉眼間這一切只是造成困擾。
每個人都有用,但必須挑對出路,否則再有用也等于沒用。父親曾經對他說,在過去某個時間點說的。
那么他的用處在哪?毀滅靜境長久以來持續的規則?聽起來就不是一個好的用處。徐皓鈞的襯衫早已徹底汗濕,他想起背上那道爪裔造成的傷好像不知不覺就好了,旋即又想到他剛進風雷市的時候吃了一碗存物,那大概對他也有療傷的效果吧,只是襯衫的下襬還是免不了像碎布。
如果好好當個風雷市民,每天定時按表操課,就能夠安穩的過完剩下的人生嗎?他幻想著這個問題。
當他走到腳痠,剛好也來到水井的旁邊,他像剛來時那樣喝幾口水后把水全潑在身上,感覺水份在陽光下漸漸蒸發。他像剛來時那樣躲在水井后方的陰影處,任由疲倦感涌上來將他拖進深層的睡眠中。
他像剛來時那樣夢見自己回到那頓飯局,父親坐在左邊,兩個某公司的高級干部坐在對面。桌上的排餐與生菜沙拉讓這個夢更有虛假的真實性,他在風雷市不過一段時間就已經能清楚分辨出哪些東西可能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
「有些人注定將會一事無成,這也是主的帶領。」他對面那位滿頭白發的年長女性說。
「但你不是,不是因為你是我生的我才覺得你有用,而是你的有用要用對地方。」父親對他說。
「歡迎加入『萬民』,我們服務萬民。」父親對面的男性主管說。
「皓鈞,你怎么走到這里來了?」一片陰影籠罩過來,一個不屬于這里的聲音,徐皓鈞抬起頭,原本應該在頭上萬里無云的天空被深邃的灰色遮掩,宛如夜晚國度里一個白色的身影俯視著他。
「我在做夢嗎?」徐皓鈞仰頭看著影之主。
「我也希望我在做夢。」影之主坐在他旁邊,身上的鱗片喀拉喀拉響,她一臉歉然的說:「抱歉,我這樣…有點可怕吧?」
「不,怎么會,你比光…算了,反正不可怕就對了。」
「那么,你為什么在這里?」影之主屈起雙腳,雙手抱膝坐在水井后,井水沿著她背后的鱗片層層向下碎裂浸濕,這時的她看起來就像個普通人。
徐皓鈞坐起身背靠水井,沁涼的水一路從頸背往下流進褲子里。「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只是就…不知道可以做什么,不知道為什么在這里,好像做什么都會傷害到人,那種感覺讓我…很害怕。」
「我也曾經有那種感覺,有一段時間我跟一群人一起…研究靜境,但就像你看到的,我的能力頂多只能這樣。」影之主抬頭看著黑色云朵,她盡可能設計出來的形狀。「遮擋太陽,沒了,就這樣,但我要讓一整群人活下去。」
「那壓力真的滿大的。」徐皓鈞想像那個感覺。
「是阿,我不停告訴自己我可以,但是當他們…真的有事情找我幫忙,我常常會腦中一片空白,不知道可以做什么,還有為什么在這里。你知道嗎?每個鱗族都沒有姓名,因為我認為做為單純的『人』活著是最好的,但這樣真的正確嗎?沒有人會給我答案。后來我發現是我其實是想擺脫『我』這個人,我想知道的只不過是:為什么是我?」
她在說什么哲學問題?徐皓鈞轉過頭剛好對上影之主幽黑深邃的雙眼,那里面承受濃縮靜境所有困難的熱切,他莫名覺得影之主對他有其他情感,但同時又覺得怎么可能有這種事。
「以前…還沒有靜境以前,我很喜歡一個同事,但最后我們沒有在一起。然后靜境…發生了,我們共事一段時間后還是不得不分開。」
「為什么?你們…吵架了嗎?」徐皓鈞突然為自己在這種時刻沒辦法多說什么適當的字句而生氣。
「也沒有,只是當時我們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共事下去。」影之主咬住嘴唇,極力阻擋某個事情化作言語。「他是第一個離開的,然后是我姊姊,最后才是我,但還有人沒離開,繼續留在原地。」
「你…有姊姊?在這里?」徐皓鈞這時才發現到目前為止沒遇過一個人是有兄弟姊妹的。
「阿,你不知道。」影之主歉然一笑,那一刻,徐皓鈞能忽略她臉上的鱗片看到一張女性圓臉可愛的容顏。「我姊姊是光之主,我們不是一直都像現在這樣。」
「那么先離開的那位是風之主,風雷市的前任市長?」
「皓鈞,你的聯想力跟以前一樣…」影之主說到這里突然閉上嘴,但已經透露出很多事情。
怎么可能?徐皓鈞伸手觸摸自己的臉,粗糙,一張人類的臉,除了鬍渣外沒有其他毛發。副市長接受徐皓鈞只是長的像『他』,但影之主卻直接跳過那個步驟,她真的認識他!「你…你認識我?」
兩行淚水從影之主的眼眶流下,沿著臉頰上鱗片的邊緣滴落。
「但我完全不認識你,為什么?我…我真的是『他』嗎?」
「我不知道。」影之主勉強拉起笑容,旋即搖搖頭又哭了。「我曾經…我曾經覺得最差也不過那樣,分開,這輩子都見不到面。我答應跟姊姊合作只是想知道你怎么了,但…原來『你』已經死了。」她伏在徐皓鈞的肩上,雙手用力抱著他。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我…我原本跟我爸在一家餐廳吃飯,我只是搭上一臺失控的電梯,我還沒…不…還是我那時候…不對,我沒有死。」徐皓鈞雙手抱頭,腦中快速播放來到靜境之前的每一個畫面,但最關鍵的影格他卻失去意識。
幾片鱗片刮擦著后背甚至尖端刺進襯衫,但他幾乎喪失痛覺。
一個哭泣,一個安靜,徐皓鈞感覺像隔著一層薄膜親身經歷一段他也參與其中的故事,莫名的切身相關卻又無法融入。
海浪算準時間,派幾個流浪者去另外三個地方回收帳篷與工具,他直覺爪裔不會想到有這么一大群人正往他們的地盤逼近。長久跟靜境各族做生意,他清楚各族生存不易,然而毛族鱗族羽裔因為長年征戰才有被入侵的警覺性,一向身處地下的爪裔很難想到要防備外人。
沒算錯的話,再休息三到四次就要到達目的地了。
「準備出發!」副市長喝令的聲音從最前端傳來,不愧是長期在市內發表演說的人,嗓門大這件事無可挑剔。
右前方的鱗族聽到這個聲音也從宛如巖石的狀態甦醒,這時海浪拿下墨鏡用手遮住陽光,瞇起眼注意看,原本在鱗族頭上的那片黑色云朵不見了,說起來上次看到大概是什么時候?
「老大!」一個流浪者氣喘吁吁的跑過來。
「干嘛?看到鬼了?」海浪說。
「毛族探索隊有一個隊長不見了!」
「一個毛族不見關我們什么事?還是副市長要請我們幫忙找?」海浪心下已經開始盤算幫忙找人的開價方式。
「她昨天有來我們這里找那個小朋友。」那個流浪者說,當時剛好就是他詢問菲亞要找誰。「那個小朋友也不見了,昨天送完帳篷就沒有回來過。」
「他不見了?」海浪皺眉,這下可難辦了,當初議定徐皓鈞是歸在流浪者的隊伍里,要是顧到人不見了多少有些信譽受損的問題。
「怎么辦?副市長要出發了,我們沒空找他們。」
「找他們?我們是什么人口協尋專線嗎?」海浪半開玩笑的說,這時他再次注意到鱗族那群人確實少了一個白色的身影。「你們跟著他們走,留一些裝備跟水給我就好,其他人問起就說我跟小朋友在后面聊天。」
「是!」流浪者繼續往羽裔回收帳篷。
只是碰巧嗎?海浪快速想著所有可能性,瞥眼看人造拖車上的裝備,手伸進去那里頭精準的拿出一包東西。
另一邊,鱗族的狀況光之主也看在眼里,她愛死這種事情如她想要的方向發展的感覺,更好的是連原本沒想過的好事也都跟著實現。
「玉璇,你去問問鱗族要不要暫時來我們這邊躲太陽。」光之主伸手召來領軍者之一。
「是。」玉璇剛要離開,光之主突然靠近她低聲說:「務必要確認影之主是不是不在隊里。」玉璇點點頭,往鱗族的方向走去。
光之主幾乎百分之百確定影之主脫隊,她囑咐孟琮準備出發事宜,隻身前往毛族的駐扎地,經過侍衛隊通報找到副市長,不同于徐皓鈞來訪,副市長把侍衛隊都保留在十步內的范圍。侍衛隊也明顯維持高度警戒,風盔與風靴的手上都拿著黑色金屬棒,隨時準備出手。
「光之主,有什么事嗎?」副市長客套的問,暗自希望光之主不是要說什么機密。
「我很好奇,你有想過萬一談判失敗,爪裔根本不把你朋友的死放在心上,接下來該怎么辦嗎?」光之主開門見山的說。
「有,就算用搶的都要搶回來。」副市長說。
「我沒猜錯的話,你一開始就打算用武力奪回市長的遺物吧?畢竟要取回能力只能殺死對方,而爪裔當然不可能站著讓你殺。我想說的是,如果剛到玄關處就被發現,他們肯定會先出手。」
「看來你很了解爪裔?」副市長隱約覺得奇怪,但光之主說的他也不是沒想到,兩人都是以攻擊為目的在交談。
「我跟他們共事過一段時間。」光之主輕描淡寫的說。「他們久居地下,可能沒想到我們會來,但我認為你也必須知道我們目前的狀況并不樂觀。」
「什么意思?」副市長問。
「一旦我們發動攻擊就沒有退路,得在狹窄的地方打個你死我活,那里是爪裔的地盤,我們必須要打到那個爪裔出手為止,你跟我一樣希望能減少傷亡吧?」光之主從副市長的神情看出他已經被引出擔憂與興趣。
「你有什么想法嗎?」副市長的眼睛佈滿血絲,憑著血氣發動戰爭直到現在即將開戰,他還沒想到好的進攻方式。
「如果能在開戰前就展現出巨大的力量,那他們將會喪失戰意,你當初用來偷襲我的武器應該帶著吧?」
副市長微笑的看著她,兩人有共識了。
「唯一的問題是需要有人帶頭…」光之主娓娓道出一個計劃。
不久后,四族再次啟程出發,不知不覺間,戰爭的走向從吊唁轉往刻意性的入侵,稀釋的正當性被不計代價的犧牲給取代。
影之主靠在徐皓鈞輕微的啜泣,他隱約感覺肩上傳來的刺痛感,但這時候也不好意思請對方起來,只好想著其他事情。
假如他沒有來到靜境,順著電梯墜落的結果十成十死定了,那他是死而復活或者在死前穿越過來呢?他隱約想起剛甦醒時曾在黑暗中看到兩對目光,他們又是誰?
這件事的時間序和空白太多,沒辦法想出什么,徐皓鈞在心里嘆口氣,響起進電梯前那頓跟父親的飯局,突然想起菲亞,還沒告訴她副市長他們當年被迫殺了前市長,菲亞的父親,風之主…然后是他自己。
這么說來菲亞是我的…徐皓鈞突然全身一震。
這時影之主放開徐皓鈞,歉然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她手上有幾片鱗片勾起襯衫的線頭,更是覺得尷尬。
「沒關係,呃…襯衫也沒關係,不是什么耐穿的衣服。」徐皓鈞隨口說些自己也不知道的字句,對于菲亞與他的關係處于驚愕中,他忽然很想再見她。
「接下來呢?」影之主問,一邊扯掉幾條卡在鱗片上的白線。
「不知道,我還要想想。」徐皓鈞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沙漠。「反正再差也不會比現在差。」
然而影之主搖搖頭說:「這樣不對,你剛剛沒聽我說嗎?總還會有變得更差的可能。」
「那我能做什么?」徐皓鈞轉頭,用手遮住直射來的陽光,猶豫著關于菲亞的事情能不能找她幫忙。
「我曾想過,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去做任何做得到的事情,哪怕再小再不重要都無所謂,一定,一定有只有我能做的事。」影之主站起身,凝望著徐皓鈞。「你…還沒有真正的錯過,就不要放棄。」
「我不是放棄,是希望有人告訴我…」徐皓鈞突然發現遠方的動靜。
在陽光直射的方向,在通往爪裔洞窟的彼方,有一個人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朝他們疾奔而來。他以為是直視陽光造成的錯覺,但不是,那個人影的背后是一輪巨大的太陽,而那身淡黃色反射出的光芒竟不比陽光弱!
「你看,總會比現在更好的。」影之主說,她已經能看清楚那個人。「不過她好像…」徐皓鈞已經能看清楚那張臉上十字形的特徵,奮力圓睜的眼睛,以及她身上像刺蝟那樣豎直的毛發,有一瞬間他寧可面對聚光炮。
如果八荒在這里,他會告訴徐皓鈞:跑,盡你所能的跑!
「徐、皓、鈞!」菲亞的速度快到讓人轉身的時間都沒有,猛力一踏躍上半空,右手往后拉緊,左手架住他的胸口,瞬間就推倒他滑行一段不算短的距離。「終于、找到、你啦!」右拳重重落下。
徐皓鈞反射性的把雙手擋在臉上,腦中閃過自己雙臂同時骨折的畫面,咬緊牙關準備接受自己的選擇造成的后果,這時候他陰錯陽差的想到,自己完全被光之主擺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