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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下午的最后一節自習,她從辦公室里退出來,站在靜闃闃的走廊里,想要暫且歇一口氣。
外面的天,潑著一道又一道的霞光,艷得幾近凄厲,赤條條的云,橫七豎八地搭陳著,如同一具具僵硬的尸體,有頭無尾,從中間迸得斷裂,腥熱的胃腸脾臟,全都流溢得凝滯了,淤積在一起,把天幕腐蝕出了一個大洞,淌著淋漓的膿水,野蠻地撕扯出一只巨碩無比的、滾滾的落日。
那渾圓得恐怖的日頭,仿佛是從染缸里跌出來似的,郁燕迎面望去,就像被無數個濺射的火星子,直直地燙了過來,染得她滿頭滿臉,仿佛都濺滿了血。
在一個普通的下午,一個處處都漾著一股暖熱漣漪的黃昏之中,她莫名地,生出一種古怪的不安,胸腔里的器官,跳得一陣急過一陣,渾似那遲緩而粘滯的空氣,不知為何,竟變作了無色無相的膠質,從口鼻毛孔里,一滴一滴,緩慢灌注進來,無孔不入,裹纏住肺腑筋脈,逐漸凝固,要將一個活生生的人,歹惡地窒住五竅,變成一枚栩栩如生的琥珀。
——怦咚。
遠處的飛鳥,簌簌地掠過天際血紅的殘陽,鋪天蓋地的一大群,黑壓壓、暗沉沉,攏作一堆,聚得很近,斜斜地抻著翅膀,盡力地翱翔著。
鳥群的最后面,堪堪地吊著尾巴,是兩只飛得緩的,沒什么勁頭,不時停下來歇息,落在建筑物的屋頂、電線桿的頂部、蔥蘢杉樹的尖枝上,像離群的黑點,蹣跚地游離著。
她虛虛瞇著眼睛,思緒往某個不知名的角落,毫無理由地散了一瞬,再回過神來,卻發現那群遷徙的鳥兒,后頭跟著的兩個黑點,不知何時,已經變作了一只。
那只僅剩的飛禽,孤零零地撲扇著翅膀,伶仃地追著鳥群的蹤跡,奮力地向前飛著,而另外一個,也不知道撞進了哪個暗無天日的旮旯,或是走岔了路,或是一蹶不起,直至那無數翩躚的身影,往北一去不返了,那點黑黢黢的影子,亦是再也沒有現出身來,從此消失不見,在無垠無際的天空中,杳杳地沉寂下去。
——怦咚。
似有所感一般,郁燕怔怔地向外望去,轉過頭,漫無目的地梭巡著遠處鱗次櫛比的建筑。
那些鋼筋鐵骨的森林,崚嶒矗立在城市的各個角落,密密麻麻、擠擠挨挨,從這個角度望過去,變得又黑又小,仿佛一口口層層迭迭的棺材,陰寒冰沉、了無生氣,死死地壓在地平線上,如同一枚森冷的、鐵質的秤砣,攥住泥土下搏動的肺腑,像是要從那只衰敗的器官里面,擠出最后一息奄奄的吐氣。
——怦咚。
她的心跳,突然之間,變得又疾又猝,咄咄地狂亂迸跳著,像是要從這具封閉的軀殼里,一舉掙脫出來,重重地摜在地上,沾得鮮紅殷赤的筋膜,全是黃濛濛的土灰。
而那只心臟中的,所謂另一份念想,好像也從這灰頭土臉的一躥里,不聲不響地,往外跌出了柔軟的一角,悄然無息地撞觸在堅固的水泥地上,無比遽然地,生出了絲絲縷縷暗沉的裂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