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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點了點頭,“父親都是為了我。”
薛桓微微一笑,“父親也是為了自己……說這些沒意思。向貴人投誠,送個女孩兒過去,這法子倒是方便。你大舅舅身為從二品的封疆大吏,膝下卻沒個姑娘,只好動一動外甥女兒的主意。”
薛姨媽聽著這番話卻有心驚肉跳之感:以前老爺對自己娘家大哥只是不滿,卻從未像今天這樣說得直白!
思及此處她臉色更白了幾分,扶著女兒的手也不覺用力。
寶釵望了母親一眼,發覺她雙目無神,便轉過頭問向父親,“榮府的元春大姐姐呢?”
薛桓繼續道:“你那個表姐在德妃娘娘宮中,她的婚事要德妃娘娘點頭才成。”
偏偏榮府二房只有一個嫡女,這姑娘打不了主意,大舅哥便只能來算計他的寶釵了。
想了想他又補了一句,“你大舅舅乃是從二品大員,八成是他薦了你。否則父親我沒上報,待選的單子上如何會有你的名字。”
寶釵默然。
薛桓又道:“只是不知道你這大舅舅打算把你送給誰。雖說官大一級壓死人,但我卻不能什么也不做,默默認下此事。”
他既不厭惡利用,也不嫌棄算計,畢竟他能有今時今日,也少不得這些手段。可利用我算計我,好歹得事先讓我知道!
想到這里,薛桓忍不住嘆息道,“時也命也。”
寶釵止住了淚,仰頭堅定道,“女兒知道了。”
薛桓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又不是山窮水盡,父親還在呢。”
寶釵挽住父親的胳膊,緩緩點了點頭。
而薛姨媽悲從中來,抱著寶釵又悶聲痛哭。薛姨媽為女兒身不由己而悲哀,當然更悲哀的是……她知道老爺和她娘家恐怕自此之后要……分道揚鑣了。
不知道自己的大哥和姐姐是否還在為此洋洋自得,等著自己對他們千恩萬謝?她決心遠離娘家……做了決定,她忽然覺得通身都輕松不少。
這一夜,除了薛蟠,薛家夫妻加上寶釵都沒睡好。
三天后便是薛桓休沐,他特地帶了妻子女兒來到杭州拜訪林海——除了“明公”,他暫時無人可問無人可求。
林府外書房之中,林海面對薛桓,也止不住感慨,“單子上瞧見令愛的名字,我也覺得蹊蹺。不過王大人此舉……恕我直言,前朝也有此舊例。”
說實話王子騰沒有嫡女,但王家長房不缺庶女,旁支亦有嫡女……王子騰沒選王家的姑娘,在他心里這是對妹夫多年支持的回報,只是他沒料到這“回報”卻把薛桓得罪個到家。
當日又驚又怒,薛桓對大舅哥橫生怨懟之心,三天過來他也冷靜了不少,也琢磨出來大舅哥恐怕以為此舉乃是提攜,他本該感激才對。
事實上薛桓對王子騰憤懣之心沒消去多少,反而多了另一番感悟:大舅子若是平素也如此霸道行事,只怕這“好日子”無法持久。
親戚得勢本該是好事,薛桓暗自冷笑:只要他倒霉時別想著牽連我們就好。
薛桓在林海眼前并沒刻意收斂情緒……畢竟是給了他官職的明公。
這神色變換落在林海眼中,他明白薛桓這是把王子騰恨上了。
林海倒覺得他恨得很妙,“除非讓令愛守孝,不然這名字很難拿下來……”其實還能用毀去名聲的招數換來這回不待選,只是薛桓肯定不會選這一條罷了。
薛桓聞言又長嘆一聲。
林海又道:“據我所知,王大人是投了太子。因著前些日子泰興之事,太子對孫家頗有些不滿。”
太子與母族稍微疏遠,王子騰便見機沖上來投效,單論時機把握之準,林海都很是佩服:不過王大人你既然有這等本事,如何不能靜下心來,再冷眼瞧上幾年呢?
圣上雖然年過五旬,但仍是春秋鼎盛。
薛桓聞言立即道:“難不成他意屬……”激動之下險些失言,他連忙改口,“有意將我女兒送到東宮?”
薛桓并不看好太子:原因簡單至極,沒了生母,年紀又長的太子就沒有幾個能登上大寶。
太子好~美~色,太子妃又向來大度,若是太子有意,進東宮做侍妾并不艱難。
其余皇子品行暫且不提,只說他們大多有生母看顧,想入得這些在宮中生活了半輩子的娘娘法眼,十分不易。
林海見薛桓一臉郁郁,便出言提醒道,“既然有心,何不在旁的地方多用些心思?若能讓圣上賜婚,也是件光耀門楣大喜事。”
這句話無異于當頭棒喝!
薛桓希望女兒出嫁后能看護下娘家,那何必眼睛總盯著圣上皇子們?
每年大選過后,都有數目不少的女孩子指給宗室,或是一流的世家以及仍舊手握實權的勛貴人家。
若能闖過大選那幾道關卡,得到貴人青眼,還有讓圣上賜婚的機會……
薛桓脫口而出,“明公覺得北靜王如何?”
北靜王這些年都韜光養晦,省得莫名其妙便丟了爵位。這樣一心清靜無為的王爺跟躊躇滿志的皇子們可實在沒得比。
林海遂答道:“好是好,你可想好了?”
北靜王只是名頭好聽,實權恐怕不能太指望。薛桓又微微垂了頭,“容我再想想。”
卻說這天薛姨媽和寶釵來得挺巧,因為妙玉也在。
賈敏和薛姨媽要說話,直接把三個女孩兒打發回了黛玉的院子。
寶釵氣色不佳,妙玉與黛玉互相對了個眼色,妙玉當先問道,“可有心事?”
為著不能自主,寶釵輾轉反側,此刻難免精神不濟。妙玉發問,她想也沒想,“心事多得睡不著。”此言一出又后悔失言,轉念一想,說都說了,她干脆道,“又有什么法子?舅舅沒知會我父母,便要送我明年入宮待選。”
這事兒兩個小姐妹真地幫不上忙,甚至林海和賈敏……倒不至于無能為力,卻不想插手,省得染了一身腥:入宮可是薛桓寶釵父女多年的夙愿。
卻說薛姨媽和寶釵當著各自的姐妹抱怨,又落了幾滴淚,離了林府心情卻好轉了不少。而薛桓從林海處得了主意,整個人也精神了稍許。
送走這一家人,黛玉繼續和妙玉說著體己話。
林海則徑直回了內宅,關切起身懷六甲的妻子,“如何?累著了沒有?”
賈敏反手捶了丈夫一下,“她哭我聽著,哪里就累著了。說句不厚道的,我還覺得挺有意思。他們覺得王大人罔顧他們的意愿,而王大人若是知道他們夫妻的心思,只怕要罵‘給臉不要臉’吧?”頓了頓她又笑道,“這里面怕是不會少了我二嫂的幫襯。我都能猜得著,二嫂肯定暗自咬牙切齒,‘既然老爺比不過,那我的女兒,乃至于外甥女都要比黛玉嫁得更好!’誰讓二嫂向來好強呢。”
林海笑道:“說得你好像都是親眼得見。”
賈敏道:“我跟我二嫂合不來都多少年了?她是想用寶釵換得元春更進一步,只是不知道元春自己樂不樂意。”
事實上元春還真不樂意。
而杭州千里之外的京城,元春噗通一聲,跪倒在了德妃娘娘的腳邊,“只愿伺候娘娘!”
德妃瞧了元春半晌,才應道,“起來吧。本宮回了陳妃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