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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還在世時,對孟冬的態度……十分詭異。一向開明健談的人,頭回見孟冬,竟是頗為寡言,全程都近乎沉默。
人離開之后,十音見他在嘆息,以為爸爸不喜歡孟冬。孟冬模樣才華哪樣都是上上之品,好容易請來家里玩,他對待爸媽也十分知禮,不過就是話少了幾句。
十音失落得無以復加,老爸沒眼光的,她無比心動的人,他竟不入眼?
不想過了兩周,余北溟專門找十音長談了一次,告誡她對人要真心。既然喜歡了人家,一生都要全心待他,絕不可辜負。
十音一度認為老爸腦子秀逗了,她才多大?一生這種話題,簡直山遙路遠。
況且人她都還沒追到手,孟冬不過是答應同她一起排練。當然了,無論如何,她遲早都會追到孟冬,這么一個寶貝,她珍惜且來不及,怎么可能始亂終棄!
然而爸爸態度十分鄭重,那次談話也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自從十音應下來,爸爸再見孟冬,噓寒問暖就多起來,搞得十音每每擔心孟冬不自在。
雨夜那刻,她才知道,爸爸當年為了孟冬,甚至專門立過遺囑。爸爸為什么虧欠孟冬,他與孟冬的淵源究竟是……
一會兒必須向媽媽問個明白。
屋子里還有人,連那說話的,總共三人。一直在翻找,他們要電腦,電腦里有什么?
媽媽在哀求阻攔:“求你們別翻了,孩子還有考試……”
“她沒機會考試了,她是要出遠門的人,很遠很遠的門,回不來了!你一個瞎子,倒是不用出門,不信邪回頭可以驗證一下。后天中午,那小天才決賽結束一出門,會先出個車禍,這一次還好,會傷在右臂……你女兒是不在了,你也可以不交電腦,信不信,小天才下次不止掉塊皮?余北溟既然對不起他,你想想,這樣做就對得起人家了?”
媽媽聲音焦灼:“你千萬不要,我交,保險柜密碼是……”她迅速報出一串密碼。
“你不是不知道么?”那人的笑聲猙獰,似攜這暴雨來的惡魔,“可惜車禍是免不了的,我們九先生呵呵,常言道,那什么……之仁?固然是舍不得那小天才受傷的,可惜這事是我來操辦,九先生也是鞭長莫及啊!哈哈哈!那么遠的地方,定金都交了,不方便退了啊。”
無恥到了極點,媽媽只能哀求他們,不要、千萬不要傷害孟冬,十音就要奔到了,雨勢瘋顛,她聽見按動保險柜的聲音。她從不知道,爸爸在保險柜里,為什么要藏一臺筆記本?
那人取到電腦那刻,后巷警笛聲驟起。那是幾乎為大雨淹沒的響聲,屋內的人都沒聽見,但十音聽見了,銳利、短促地刺進她的耳膜,真的是警笛聲!
十音精神稍稍一振,松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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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音在喝水,敘述讓人疲憊不堪。
那段記憶太過慘烈,以至于這么些年,她不輕易去回想。只是埋頭向前、不停趕路。
“這事自始至終和我有關,我要不來南照,你是不是這輩子都不打算告訴我?”梁孟冬心有不甘。
他清楚還有下文,更為驚心、迫她遠走的下文,卻忍不住要質問。
十音手中礦泉水瓶頓了下:“我會讓案情水落石出,然后找到你,把與你相關的部分和盤托出。”
“然后扭頭就走?在體制內相個親,嫁個還不錯的花花草草?反正余隊有的挑。”
“這不可能,雖然我也不知道,用什么理由和你重逢。”梁孟冬還想說話,被十音打斷了,“不光是因為我爸爸虧欠你。他虧欠你什么,我至今沒查到,暫時不知從何說起。”
她后來甚至調閱過父親的檔案,發現他在醫學院求學期間的檔案存在三年缺失,她猜測爸爸可能參與過什么涉密研究。
“但那段時間你都還沒出生。”
孟冬揣測著:“會不會……我父母?”
“那個煙嗓的指向非常明確,我爸爸虧欠的就是你,你本尊,我媽媽的話也證實了這種說法。我實在想不明白,我爸爸不過是個制藥商,究竟對你做過什么?孟冬,說到這我必須向你坦承一件事。”
三年前,十音的確作過一次比對。當時她還在邊防,是云大隊為她破例申請到的權限,材料調用名義仍是當年案件,屬合規行為。但收獲不大:“我爸和你的父母唯一的共同點在于,有醫學院背景,年份比較相近,其余并無交集。除此之外,因為你父母是軍醫大的學生,他們的學習期間檔案不歸入個人檔案,而是由軍醫大檔案室統一管理,涉密級別較高,需要另行申請,我最終沒能調閱到。”
“沒順便連我也查一下?婚否,有沒有女朋友,免得懷疑我和吸食人員交往。”
“這在檔案上不顯示。”明知他是嘲諷,十音還是老老實實答著,“再說也沒申請查你的權限,查詢你的父母,已經非常冒昧了。”
“冒昧什么,不都走了手續?”
“我爸當年,雖未表達過認識你的父母,但我后來總覺得,也許我的判別力在哪個環節上出了差錯?他們會不會是認識的。”
梁孟冬也有這種感覺,但同樣沒有根據。
高中時代,梁孟冬見過多回余父,幾乎都是去十音家練琴或復習時見的。
十音的性子像父親。
余北溟是開朗親切的中年人,余氏藥企在w市,規模可觀。十音的媽媽早年出意外雙目失明,十音考到s市讀高中,媽媽便陪在s市。余北溟周末雷打不動,要回s市團聚,他每周奔波于兩市之間,絲毫不以為苦。
十音那時的家,是羨煞旁人的美滿家庭。
她的父母都很好客,一言不合就留人吃飯。梁孟冬不善溝通,生怕局促,盛情難卻留了一回之后。有些周末,他反倒主動卡著飯點,巧立名目來找十音。
十音的媽媽出意外失明前,是樂團的小提琴手,父親也是古典樂迷,飯桌氣氛融融,哪怕孟冬一句不參與討論,竟然從未感受到冷場與違和。
每一餐,他這個寡言的客,都默默體驗著家的溫馨。
后來余北溟出事,十音的境況變得窘迫不堪。
然而孟冬從未聽她有過自卑、或者自怨自艾,無論選了什么路,余十音好像都能意氣風發地走。也不知是被怎樣的愛灌溉大的小孩,在逆境中簡直像束光,又像一顆頑強的種子,無論被風吹到怎樣的懸崖峭壁,自己就能長成很好的樣子。
但余父的死因被認定為自殺,這件事十音的確是不愿多提的。梁孟冬生怕惹她難受,體貼地沒再提過她父親,便也沒機會告訴她,高中時他其實特別盼著去她家蹭飯。
他所有關于家的憧憬,都是籍此而生。
余北溟在世時,十音的確同孟冬提過:“我一進高中,我爸放言說,相信我的分寸感,所以想談戀愛盡管談,什么樣的小伙子都可以交往試試,不必拘泥。自從見了你,居然全推翻了,教育我對待感情要一萬分的認真,要一生一代一雙人。天天叨叨我,搞得我都懷疑,難道我有朝三暮四的面相?”
梁孟冬心里知道,像是不像,這家伙同他談個戀愛,恨不能全世界都來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