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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新實驗室的關閉,柯語微這個內向不起眼的女醫師,出了一些問題。
當初新實驗室籌資、大家響應的時候,眾人約定得好好的,是項目就存在失敗風險,各自找家人籌資,一不強迫父母、二不舉外債。
余、顧、梁、孟四人家境富裕,父母對兒女的信任度高,巨款通過郵政匯款,雪片一樣來得飛快。
許中益不想參與,任遠圖是想參與但沒有資金,柯語微平時話都不多,居然解囊搬來十萬現金,她很低調:“算我和遠圖的,可以么?”她是害羞的人,默默拿了收據就走,沒有多說一句。
升米恩、斗米仇,任遠圖絲毫沒有領情,那事過去才不久,他就不惜橫刀奪愛,開始瘋狂追求孟景藍。
現在語微失蹤,聽顧醫師詳述,余北溟才知,那十萬元實是柯醫師向家中一位遠房叔叔借的。
那叔叔就在邊境開牧場,一心盼著這邊的試驗成果,他好借此增產賺錢。新所長到任后退還眾人款項,項目眼看黃了,大佬不依不饒,也不要錢,就要語微嫁給他抵債。
問題在于,這位叔叔不但又老又丑,牧場在t國,是個雄霸一方的地頭蛇,家里有槍,還有好幾個老婆。現在柯已經被家里人押回不遠的老家古城,預備不日就與老頭成婚。
余北溟很揪心。那個新實驗室的投入產出比根本是無法估算的,怎么可能確保收益?柯醫師是太過激進了。
然而始作俑者又是誰?是他,余北溟。
在他鬼迷心竅要造個人給念念配型那陣,從旁出力最多的人,卻是柯醫師。
良心不安的余北溟答應次晨陪顧文宇悄悄趕赴古城,與那老頭談判,營救語微。對方無非是想農場擴收增產,預期的利益沒有滿足罷了,賠償他不就是了。
古城大約離得不遠不近,行色又匆匆,余北溟沒有記錄太多。但他們終究帶回了柯語微,估計談判是成功了。
至于具體答應了對方什么?余醫師沒寫。
“看來一定是錢不能解決的問題。”江巖直搖頭,“這陣子心疼我余哥,日記都沒空寫,每次頂多三兩句,‘通宵’、‘實驗室通宵’、‘又一個通宵’、‘想念念’、‘相思病’、‘都是我自作孽’,哈哈我哥好好笑。”
兩個月后日記才恢復,這天,余北溟寫道:
“昨天,語微帶著報告去找老頭了,文宇擔心,執意陪著同去。我讓他放寬心,我們奮斗兩月的戰果,應該可以換得伙伴的自由。”
“其實語微有獨自完成這份報告的能力,她是細心的人,只是太缺乏自信,時間也不等人,才需要我和文宇幫忙反復驗證。好在通過兩月的努力,任務終告完成。”
不過,余北溟始終質疑這份報告的真實用途。這位號稱從事畜牧業的遠房叔叔,要求他們做的,是提供整套胚胎修改方案,供他農場的t國醫療團隊修正那些動物的胚胎基因,最終養殖出來用于出口日本。
一位農場主而已,在t國養了一支醫學研究團隊,只為致力養育外觀整齊劃一的肉用家禽家畜?
余醫師認為,還有其他隱情,一定存在某些問題。但那問題是什么?沒有時間深究了。要在往日,他絕不接受權宜之計,也不肯受這種脅迫。然而語微有危險,他見過那老頭,也見了他的槍。
“余醫師說得沒錯,這陰謀大了,為了做出口貿易養這樣一支團隊,哪怕是野路子的,農場也得喝西北風去。”江巖越想越覺得不對頭,“日本市場的確有這樣的特殊需求,所有農作物、農產品都是嚴格規定尺寸規格,整齊劃一。但哪怕在今天,也沒聽過有機構敢稱自己大規模使用了這種編輯技術的。誰敢?搞不好人人喊打。不過……看這里,老頭這次扣下的是顧文宇,又提要求了。擦,我就知道!”
柯語微回來,獨自在實驗室泡了好幾天,所里哪兒都不見顧文宇,眾人都以為他是申請到了探親假。余北溟起疑一問才知,那位遠房叔叔扣了人,又有了新的要求。
那個終極需求是:如果自胚胎起,就去改變一個人的相貌,使得他與另一人長得一模一樣,可否做到?
要是十天之后拿不出這組模型,那就留下顧文宇一只耳朵。
老頭的要求理論上當然可以實現。兩年多的試驗記錄并非徒勞,他們已經有能力從細胞核中找到那幾千個對應的增強子,將a的相貌數值逐一修正,將它被孕育并使其成年,最終成為b的模樣。
余北溟忽然想,這不正是柯醫師從進入實驗室到現在一直都在作的努力?無論出于什么,兩年多前,她開始鋪墊了。
柯醫師極度內向、不問世事、潛心課題,余北溟認為她是無辜的,那老頭究竟想要實現什么?
余北溟能設想的全是犯罪可能,在世上備份多個相貌一模一樣的自己,能逍遙法外逃脫罪責么?這目的仿佛解釋得通,但其實經不起推敲。
為什么不考慮直接復制?相貌增強子修改只是通過參數來無限趨近相似,主體與仿體之間,也許連血型都不同,即便逃逸,如何自圓其說?
從小白鼠的相貌修改試驗中,他們早有體會,找到那幾千增強子而后修正,技術難度比直接全盤復制大得多。
然而無論修改或復制,都必然存在年齡的問題。人類胚胎必須經過漫長的等待,才能發育到一定的成熟度。除非是從主體的胚胎時期起,就同步修改仿體的增強子數值,不然主體和仿制體之間永遠存在年齡差。
江巖也在疑惑:“不合情理,難道犯罪要從胚胎抓起?”
柯語微很痛苦,要余北溟別管了,文宇已經出事,絕不能再搭上你。余北溟自然不同意,顧師弟還在老頭手里,無論多不合情理的要求,救人要緊。
語微很快找來她這兩天準備的模型,遞給余北溟看。
余北溟笑她實誠,提議她送份假模型去換回顧文宇,反正那老頭五大三粗什么都不懂,這種漫長無比的試驗,也不可能當場校驗。這事看似異想天開,但你我都知道,它是可實現的,真到了應用層面,這就是非同小可的事,后果根本不堪設想。
余北溟甚至勸柯醫師借調結束后不要返回古城,能綁了她給老頭當妾的家庭,還有什么做不出來?憑柯醫師的專業水平,他完全有門道推薦她去沿海城市的醫學院。
柯醫師慘然笑著,說前途倒是小事,又問余北溟說:“余醫師你想沒想過,那個t國團隊是個執行團隊,他們如果真拿著一份假模型做了,后果會怎樣?”
余北溟無言以對,心情愈發復雜,既理解她的意思,又對這種妥協的做法很難茍同。
余北溟思想上備受煎熬,關于醫者的權利,他思考了一夜,長夜將明時還在質問自己:在顯而易見有悖人倫的病例上,我們真的必須保持敬業么?
次夜外頭說是有柯醫師家人來找,余北溟也在,這人他見過,那是老頭的人。來人送了個盒子給柯語微,盒中央極小的一坨形狀難辨的東西,看上去血污污的,但那血跡卻又早已干涸了。
余北溟辨認許久,直至脖后都在冒涼氣,那是……一小片人的耳垂。
柯醫師抱著那沓模型怯怯說:“余醫師,我的初稿已經比較完備,只怕疏漏,您還是幫忙仔細檢驗一下吧……”
顧文宇是三天后回來的,左耳裹著,耳垂是永久缺了一塊,不過有柯醫師抱著他默默落淚,想必他死都無憾了。
柯語微暗地囑咐余北溟,關于具體提供給了對方什么,請余醫師保守秘密,包括對顧文宇。畢竟自始至終,了解這個項目的人不多,熟知的人就更少,不是什么值得宣揚的事情。
余北溟替她花了整整七夜校驗了兩遍,將所有的問題與柯醫師討論、修改妥當,直至模型定稿,內心始終像吃了顆蒼蠅似的難受。本來他就不愿任何人知道,正中下懷,又聽柯醫師如是說,想想這女孩懦弱是懦弱了點,好歹是非觀還是在的。
“這么看來,這份論文不是我余哥做的,他的角色是校驗、查漏補缺。之前的那份論文署名……”江巖長嘆一口氣,“我站在全局的角度審視,覺得這個柯絕不簡單,把我余哥逼到懷疑人生,最后還給她干了活。內向的老實人?柯家的家庭背景那么復雜,什么三教九流都有,這種家庭長大的孩子,如果只是老實木訥,怎么生存?唉,心機girl在鋼鐵直男面前,要看穿她的確是費勁。”
對江巖此時的眼力,十音很贊賞:“你居然真有火眼金睛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