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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琢磨不透他的心思,不敢隨意回答,思前想后,決定避重就輕說:“太子雖資質愚鈍,不思進取,但他心思純良,生性和善,便是對太監(jiān)宮婢也從不苛責……”稍頓,復補上一句:“呃,所以,我在東宮的日子并不算難過。”
傅惟笑笑,道:“我不過是隨口一問罷了,不必緊張。皇兄為人如何,我自是清楚。”他抬起頭,一瞬不瞬地將我望著,眸光似乎深沉了幾分,道:“玉瓊,所謂千算萬算人心難算。你可知這個世界上,唯一不能算計的便是人心。我不希望看到你將來為難,你明白嗎?”
我咬了咬唇,頗有些艱澀道:“我明白。”
“那便好。”他遞來茶盅,依然笑若春風,“第二泡的味道才最純正,嘗嘗看。”
我依言接過茶盅,心里愈發(fā)不是滋味,將茶湯囫圇一口吞了下去。任憑茶香再怎么宜人,我也沒有心情品賞了。
“時辰不早,你早些休息吧。我有段時間不能過來看你,你且多加小心,好好照顧自己。”他輕柔地摸了摸我的腦袋,稍稍挑眉,“嗯?”
我點頭,“好。”
***
兩日之后,我的傷勢漸趨穩(wěn)定,太醫(yī)院院使查看過傷情,決定為我清理膿血。我望著那銀晃晃的刀片在火上翻來覆去,心下颼過一陣小冷風,吞了口口水。
本少傅在朝多年,可謂能屈能伸。裝得了傻,受得了坑,端得住笏板,扛得了罰俸,上朝能舌戰(zhàn)言官三百回合,下朝能針砭時弊撰寫奏章,偶爾還要去給闖了禍的傅諒救場……可謂天不怕地不怕,卻獨獨怕痛。
記得小時候,一時頑皮打碎了爹爹的寶貝古董,被罰抄寫《尚書》一百遍。我二話不說一口氣抄了九十九遍,卻因手腕酸痛而沒有抄完最后一遍,還大哭了一場,爹娘皆拿我無可奈何,只得作罷。
那廂太醫(yī)院院使舉著刀片緩步走過來,笑瞇瞇道:“戚大人,刮除膿血可能會比較痛,勞您忍耐片刻。”
我怎么覺得我已經(jīng)開始痛了……我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弱弱道:“院使大人,勞煩您動作快一點。”
他滿口道是。
傅諒很豪邁地伸出一只手,道:“玉瓊,不用害怕,來,抓著我的手!”
本是男女授受不親,但這貨說什么放心不下,非要過來圍觀,也沒人攔得住他。在此緊要關頭,我也顧不得什么男女有別、君臣有別,毫不客氣地握住他的手。他一臉嚴肅認真,對我用力地點了下頭。
下一刻,切膚之痛排山倒海般向我襲來,傅諒的表情隨之變得無比扭曲,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嘴巴張得足以塞下雞蛋。
半晌之后,一聲殺豬般的呼喊陡然響起——
“嗷!!!”
當然不是我,是他。
于是乎,在刮膿的過程中,我和傅諒的慘叫聲此起彼伏,在秋虎原上空回蕩不息——我是背痛,他是手痛。
事后,傅諒齜牙咧嘴地抱著胳膊,夸張地倒抽冷氣,額頭上滿是豆大的汗珠。我奄奄一息地趴在榻上,眼前金星陣陣,再也說不出一句話,更無暇去想“如果被言官知道”這種可怕的問題。
半晌之后,他嘆道:“看你細胳膊細腿,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沒想到力氣這么大。”那雙靈動的大眼睛眨巴了一下,似有幾分委屈。
“呃,因為人的潛能是無限的……”我望了一眼他那被我抓得通紅的手腕,訕訕道:“微臣方才多有冒犯,還請殿下恕罪。”
他一愣,旋即煞有介事道:“嗯,冒犯東宮罪同欺君,可是要殺頭的啊!”
我:“……”
“不過,看在你我多年交情的份上,本太子網(wǎng)開一面,對你從輕發(fā)落。”他摸著下巴,笑得象一只狐貍,“不如罰你……痊愈之后陪我去逛夜市!”
我說:“殿下,那個……”
“好的,就這么愉快地決定了。”說罷,他哼著小曲,愉悅地扭頭而去。
我盯著他的背影,恨不能咬碎一口銀牙,這貨真是越來越陰險狡詐了!(╯‵□′)╯︵┻━┻
☆、第13章 就這么愉快地決定了(2)
回大興之后,我在府中休養(yǎng)了半月有余。太醫(yī)院院使每日親自過府為我療傷,配以精心調理,傷勢很快便痊愈了。
某天夜里洗沐時,我一時好奇攬鏡自照,終于看清了背后的傷疤。白皙的皮膚上,三道爪印分外明顯,被撕開的那一塊皮肉約莫有碗口大小,猙獰地盤踞在正中央。我不禁悲從中來,恨不能直接溺斃在洗澡桶里。
從那日起,我房間里便只剩下巴掌大的一面銅鏡,所有有可能照到我背后的鏡子統(tǒng)統(tǒng)在一夜之內(nèi)消失得無影無蹤。
傅諒三天兩頭便差小安子送來一些珍稀藥材,譬如人參鹿茸蟲草之類的大補藥,補得我鼻血直流,只得束之高閣。
在我休養(yǎng)期間,皇上并沒有下詔召我回朝,也沒有詢問我的傷情,好像完全忘記了我的存在。也難怪,傅諒這次不顧自身安危保護我,聽聞皇上龍顏大怒,斥責他不知輕重。偏偏傅諒這貨還不知死活地跟他頂嘴,大放厥詞,口口聲聲說自己沒有做錯,皇上因此氣得不輕,遷怒于我也是再正常不過。
所謂禍不單行,對于日夜期盼我捅簍子的言官們來說,黑熊之事簡直是天大的喜事。短短半個月的功夫,滿朝上下又掀起了一股“彈劾熱”,言官們打了雞血似的拼命上書,說來說去無外乎那些老話——女官弄權、媚惑東宮、妲己重生、褒姒再現(xiàn)……云云。
總之就是我又被傅諒坑了。
我尋思再三,決定早日回朝,主動向皇上負荊請罪。否則他因此對我生出猜忌之心,我多年的苦心經(jīng)營便付諸東流了。
***
這日午后,陽光慵懶,我在涼亭中讀書煮茶。
院中的玉蘭花開得正好,大朵大朵的花清麗絕塵,在陽光下潔白瑩潤,盛開似雪。清幽的香氣溢滿庭院,似帶幾分甘甜之氣,仿若一個清甜的夢境,教人沉醉其間。
常叔快步上前,遞來一枚信封。
我放下手中的書卷,打開信封一看,淡雅的梨花箋上唯有“圖南”二字,力透紙背。我盯著這熟悉的字跡,心中思緒萬千。
宋國據(jù)長江天險,偏安江南,而江南自古以來便是天下糧倉,富庶豐饒,商業(yè)貿(mào)易十分發(fā)達,加之文化底蘊深厚,風流名士層出不窮,可謂人杰地靈。然則中原大地多年混戰(zhàn),因窮兵黷武而大傷元氣,百姓疲敝不堪。□□定國后,推行輕爻薄役、休養(yǎng)生息的政策,至今三十載,仍未完全恢復。因而,不論是在物質還是文化方面,齊國皆遜于宋國。
對于宋國是戰(zhàn)是和,朝中兩派爭論不休。親宋派認為,應與宋國結盟,互派使者交流訪問,互通有無,取其長而補己短;對于漠北突厥,國主野心勃勃,恐其覬覦中原廣袤的土地,理應多加防范。而親突派則認為,齊突兩國有姻親關系,宜聯(lián)合突厥對抗扶桑倭國;而宋國國主宋容書荒淫無度,放任寵妃張氏把持朝政,江南百姓怨聲載道,應及早起兵伐宋,將江南并入齊國版圖。雙方爭來爭去,足足爭了十年,仍未有定論。
如今他要圖南,是想盡早對宋國下手,還是另有打算?這真真是給我出了個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