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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天還未完全亮透,在雕空長窗中透進來的散淡光線中,她洗漱完畢,按照昨日的式樣將頭發盤好,正猶豫該穿哪件衣服的時候,有人敲門進來了。
來的是個年約四十余歲,身穿絳色絲綢比甲的婦人,她便是長樺院的管事媽媽秦氏,昨晚已到新房來和她見過面的。
秦媽媽手中捧了一個妝盒,進來見尹沉壁自己已梳好了頭,便笑道:“六少夫人早,今兒特地來給您梳頭,哪成想您自己都已經梳好了?!?
尹沉壁聽說,忙起身笑道:“我胡亂梳的,還是媽媽來吧?!?
秦媽媽也不推辭,上前將手中的妝盒放在梳妝臺上,從里面取出一柄黃楊木梳,又將尹沉壁的發髻打散,一面梳理一面打量鏡子里她的臉。
“六少夫人是鵝蛋臉兒,就梳隨云髻好了——今兒雖是頭次敬茶,畢竟沒有外人,不必過于隆重?!?
“媽媽拿主意便是?!?
秦媽媽梳了幾下發現六少夫人的頭發不太服帖,不動聲色拿梳子多沾了點頭油,仔仔細細梳遍了,這才熟稔地將她的頭發全部挽到頭頂,稍側于一邊,擰出如云隨動的發髻。她看了看妝臺上的首飾匣,挑了一支雙股紅玉髓櫻桃長簪固定住,接著卻有些犯難——六少夫人首飾匣里的東西少得可憐,稍微貴重點的就是昨日插在頭上的那幾樣,今日卻不好再用,最后只得勉強選了一支海棠珠花步搖插上。
秦媽媽用的頭油清香怡人,發髻梳得很妥帖,選的首飾既應景又不過分華麗,尹沉壁心下滿意,點頭贊道:“多謝秦媽媽,幸虧有您,不然我今日走出去就要被人笑話了!”
“六少夫人說笑了,若您覺得好,往后我都來給您梳便是?!?
“那就有勞媽媽了?!?
秦媽媽面上帶了幾許笑意,站到了一邊,木棉這時才睡眼惺忪地跑來,冒冒失失地差點撞上端水出去的小丫頭。
秦媽媽看在眼里,嘴角不由崩緊了。她是由謝霜親自挑選,江氏點了頭才進的長樺院,是國公府里的老人了,熟知府里的各項人情禮儀,一向嚴守規矩,管教起下人也很不留情面,是個極能干的婦人。謝霜和江氏的本意,是想讓她看好新進門的媳婦,必要時多給她些指導和規策,免得這出身寒酸的新媳婦沒見過世面,鬧出笑話來丟了大家的面子。
秦媽媽自覺身上擔子沉重,早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準備大干一場,當下便沉了臉教訓道:“慌慌張張地成何體統?也不看看都什么時候了,六少夫人起了都半個多時辰了才知道起床,這是哪門子的規矩?”
木棉看著秦媽媽那張威嚴的臉,徹底懵了。她雖出身莊戶,在家卻是父母疼愛,姊妹相敬的,在尹家做事,尹夫人待她也極溫和,尹沉壁更是拿她當妹妹一般,哪里受過這般重話,一時不由睜大了雙眼,朝尹沉壁看過去。
尹沉壁沒說話,注視著她的眼睛里卻有著笑意,木棉心中剛一安定,就見秦媽媽朝尹沉壁行了一禮,道:“俗話說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如若六少夫人信得過,這丫頭就由我帶去管教管教,也免得不懂規矩壞了少夫人的事?!?
木棉一下慌了,見尹沉壁仍是不說話,淚珠兒一下就從眼睛里滾了出來。
尹沉壁暗嘆一聲,只得道:“也好,煩勞媽媽了——木棉,如今不比從前,咱們既然來了這里,就要遵從這里的規矩。今日起你好好跟著秦媽媽學,我這里就先不必過來了,什么時候學好了,什么時候再來?!?
木棉含淚道:“是?!?
棲云低著頭站在一邊,眼皮子都沒抬一下,秦媽媽看了她一眼,心道:這個倒還像點樣子,就不知秉性如何,正思量間,見木棉還手腳無措地站在屋子中,忙呵斥道:“還站在這里做什么?出去在門口等著我!”
木棉委委屈屈地出去了,秦媽媽這才道:“六少夫人別怪我多事,我這也是為了少夫人,為了大家好,大伙兒都懂規矩知進退,咱們院里才能一團和氣,井井有條不出錯兒?!?
“媽媽說的是,您肯管教她們,我感激還來不及呢,怎會怪您呢?”尹沉壁聽她說了幾句話,幾乎句句不離規矩二字,不覺頭都大了,面上卻還得帶著笑。
秦媽媽頗為自得地笑了笑:“這是我的本分。”說罷又喚了門外的兩個丫鬟進來,指著其中一個身量苗條,細眉細眼的道:“這是望春,”又指著另一個稍顯豐腴,長相嬌艷嫵媚的道:“這是晴夏——六少夫人身邊少了人服侍可不行,這兩個丫頭都是我挑出來的,規矩都教過了,少夫人先用著,若有哪里做得不好,盡管來告訴我,我來管教她們。”
望春和晴夏都上前見了禮,尹沉壁打賞了一人一個紅包。
雜事已畢,外頭送來了早飯,秦媽媽領著尹沉壁下了樓——新房設在正屋樓上的東邊,沒有什么意外情況的話,三餐需要到樓下的廳堂里去用。
早飯是四菜兩點一粥,四菜是一碟鴨脯,一碟虎皮鵝掌,一碟五香蒸蛋,一碟清炒白菜,兩點是一碟蔥油花卷兒,一碟豆皮肉包,粥是紅棗蓮子羹,菜式都很普通,味道卻極好。
秦媽媽道:“如今天氣還熱著,三餐都由大廚房那邊送,等天氣冷了,怕路上走了熱氣,就由各院子里的小廚房開伙,到時候大廚房里會派廚子過來。”
“府里這么多院子,每個院子都要一個廚子,大廚房里人手夠么?”尹沉壁不覺問道。
秦媽媽面上浮現出得色,榮與共焉地道:“咱們國公府有兩位管事大廚,十多位小廚,每逢節氣或宴請之時由管事大廚掌勺,其他時候由小廚輪值,也免得天天是一樣的口味。您知道,咱們國公府男主子們都不容易,外頭征戰辛苦,回到家里自然是要處處都服侍周到的。”
尹沉壁點了點頭,沒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