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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他留宿在碧桐院, 雖不曾與她行事, 可也是肌膚相貼地入眠。
彼時婉竹濕漉漉的杏眸在清輝般的月色下投向齊衡玉的心間, 她萬分感動, 只說:“婉竹不知該如何報答世子爺。”
齊衡玉只漫不經心地答道:“那便多為我做幾回糕點。”
她那時淚意盈盈地應下,轉頭卻把這事丟到了九霄云外。
他在書房坐了半日,卻不見她半點影子。
齊衡玉蹙起了眉頭,只見靜雙正端著個裝著糕點的托盤, 探頭探腦地打量著屋內的景象。
“杵在那兒做什么?”齊衡玉口出斥責之語, 嘴角卻浮著似有似無的笑意,眸光緊緊落在他手里端著的糕點上。
靜雙倉惶一笑道:“奴才怕擾了爺的清凈。”
“端進來吧。”說著,齊衡玉便將手里的詩書擱在了一旁,姿態慵懶地倚靠在身后的鐫花梨木椅上, 神色松泛無比。
他捻起一塊托盤里的糕點,吃了一小口后, 卻被那甜膩的澀感噎得難以下咽,只是想著這是婉竹傷了手腕后給他做的糕點,便也只能忍著不適吃了下去。
靜雙素知齊衡玉不愛吃甜食, 眼瞧著他吃下了一整塊糕點, 便在一旁陪笑道:“沒想到采薇姐姐做糕點的手藝這般好, 改明兒讓她再給世子爺做一屜來。”
聞言, 齊衡玉陰雨初霽的面色又驟現連綿的沉霧, 他語氣不快地斥責道:“你怎么不早說。”
怪道這糕點的滋味如此天差地別。
這時的齊衡玉還分辨不出他分外挑剔的心是因何緣故, 明明不愛吃甜食, 采薇做的糕點便難以下咽, 婉竹做的糕點即便難吃也想著忍忍便罷了。
這些細枝末節的差別他自己察覺不出來,可貼身伺候的靜雙卻是眼明心亮的很,他霎時便在心里掂量清了采薇和婉竹孰重孰輕,頓時便說道:“采薇姐姐前腳來了沒多久,姨娘便來了。可她并沒有走到外書房門前來,只是遙遙地立在廊角,不多時便折返回去了。”
婉竹都來了外院,卻又過書房門而不入,的確是十分奇怪。
齊衡玉思忖了一會兒,便從梨木椅里起身,提腳往書房外走去。
*
齊衡玉走進碧桐院時,庭院里只有兩個粗使丫鬟在灑掃落葉,其余的丫鬟們都躲進了耳房里休憩,雖則規矩散漫了些,可到底不像驚濤院那般喧雜吵鬧。
無人通傳,齊衡玉便自己越過了一重銅花門,踏上回廊后抄著近路走到了正屋旁的檻格窗旁。
一窗之隔的屋內傳出了女子懨懨的說話聲,奪走了齊衡玉所有的注意力,以至于讓他忽略了被他踩在腳下的柴干樹枝,以及踩在上頭后發出的“咯吱”聲響。
“姨娘既親手給世子爺做了糕點,緣何不送過去?”說話的女聲是金玉。
齊衡玉也懷揣著同樣的疑惑,便立定在檻格窗旁,候著婉竹的回答。
“采薇姐姐已給爺送了糕點,我再送過去,豈不是有了要與她打擂臺的心思?”婉竹聲音柔順,如鶯似啼的語調里難掩神傷。
金玉聞言便為她抱不平道:“姨娘怕她做什么?世子爺說要給您名分,那便一定不會食言。即便采薇也做了爺的妾,您與她平起平坐,何必處處讓著她?”
婉竹卻仍是悵然地回話道:“采薇是夫人身邊的丫鬟,而我只是個外頭采買來的外室。世子爺是因為憐惜、同情才會給我名分。可采薇姐姐的美貌、出身、規矩、性情哪一樣比我差。我心悅世子爺,不愿讓他難做,往后你們還是隨我一起多讓著些采薇姐姐吧。”
話落,金玉已是無話可說,只剩深深的嘆息。
她還想再勸時,卻聽婉竹自嘲般笑道:“待這些同情、憐惜耗盡的時候,就該是我離開的時候了。昨日世子爺給了我不少銀票,你再拿去采買些脂粉吧,總有用得上的一日。”
話音飄入齊衡玉的耳畔,讓他在一夕之間泛起了千萬種思緒,紛紛雜雜地匯聚成了酸澀的養料,連帶著勾起了些難以言喻的慍怒。
他既惱怒著婉竹的妄自菲薄,惱怒著她對他少的可憐的信任。惱怒的過了頭,卻又不可自抑地起了憐惜之意。
是他之前對婉竹疑心太盛,處處冷待,才讓她如此惴惴不安。
齊衡玉在檻格窗外立了許久,直到里屋里再沒有了聲響之后,才悄悄地離開了碧桐院。
他離去沒多久,屋內的婉竹才吩咐金玉把留出一條縫的檻格窗闔嚴實了,她用軟帕壓了壓眼角,倏地朝著金玉嫣然一笑道:“去買脂粉吧。”
*
齊衡玉心情不佳,難得休沐兩日連門也不出,整日里只悶在外書房里。
好不容易去了一趟碧桐院,可不過半個多時辰的功夫便又折返回了書房,靜雙正納悶之時,齊衡玉已劈頭蓋臉地吩咐道:“吩咐二門的婆子們,不許讓金玉出府。”
他一頭霧水之際,卻見齊衡玉已面色沉沉地走進了書房,連個眼風都沒有遞給他。
靜雙悶頭琢磨了一個多時辰,直到日落西沉時,他去二門外吩咐婆子們時遇見了金玉,問了一聲:“你要去哪兒?”
金玉一番做賊心虛的模樣,不等靜雙盤問便答道:“我……替姨娘去買些脂粉。”
這時靜雙方才恍然大悟,忙道:“你先等等。”
他干脆一把攥住了金玉的袖擺,突兀的動作臊得金玉臉頰通紅,靜雙也后知后覺地赧然了起來,他松開了金玉,只說:“爺不讓你出府呢。”
靜雙與金玉正立在二門的泰山石階下,門廊處坐著的婆子們正含笑注視著這兩人,一門之隔,便是熙熙攘攘的京城西街。
金玉正疑惑著不知該如何回話時,那二門外倏地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捶門聲,震顫如鼓的聲響如炸開在黑夜里的驚雷一般,直把人嚇得身子一顫。
守著二門的婆子沒好氣地推開了門,便見一個莊稼漢模樣的壯碩男子正紅著眼不住地拍打紅漆木大門,形若癲狂,神若瘋癲。
幸而齊國公府上的婆子都個個人高馬大,圍立在一塊兒半點也不虛眼前的男子。
靜雙橫眉豎目地罵著那男子道:“哪兒來的醉鬼,不要命了?竟敢來齊國公府撒野。”
本以為只是個醉鬼上門鬧事,打發出去就好了。誰成想那男子卻扯開了喉嚨喊道:“你們府上的采薇早與我定了婚事,說好年底就要茴香成親,如今卻又嫌貧愛富,說什么她要做齊國公府的姨娘,不能再與我成親了。”
靜雙被這話驚得霎時愣在了原地,那男人卻繼續撒潑道:“齊小公爺就了不起嗎?他就能搶良民的妻子,這世上還有沒有王法了。”
因怕他嚷出更不堪的話語來,靜雙便做主讓婆子和小廝們捂住了他的嘴,打了幾棍后扔出了府外,對外只說是個吃醉酒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