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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死一般的寂靜。初升的陽光透過窗紙,直接打到蚊子臉上,耀得她睜不開眼。她張開嘴,可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早該注意到的。二叔府里兵士的打扮、人手的配置,似乎和她記憶中的有些不一樣。她開心之余,卻沒有多想過。
“奉兒,二叔有二叔的難處,你聽我解釋……”
“我不聽!我不聽!”她不受控制地尖叫起來,瘋了一般地用拳頭打他的胸口,“你為什么!為什么!你知不知道我爹爹一直在打仗?你知不知道他是被誰抓走的?你知不知道李恒捉了我娘,殺了我姐姐?你……你……你為什么要叛?你是不是大宋的官?”
文璧怒容微現(xiàn),喝道:“怎么對二叔說話呢!”
她仍是不停地大嚷大叫,文璧再說什么她都聽不見了,耳邊只是嗡嗡嗡的亂響,心頭的恨意簡直要滿溢出來。她感到二叔把自己拖出了飯廳,直拖進一間書房,砰地關上了門,緊接著臉上*辣地一痛,已經(jīng)被他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休得放肆!”
她大哭著,伸手去抓那只扇她的手,狠狠用指甲刺進他的手背,喊道:“叛徒!叛徒!走狗!你……你對不起爹爹!你對不起……”
啪!又是一巴掌。扇得好重。她一瞬間閉過氣去,咕咚一聲,倒在地上。她感到二叔要來扶她,胡亂蹬著腿,狠命地踢回去,叫道:“你……你這個漢奸!你,你不是我二叔!你打死我,打死我好了!正好向新主子邀功請賞!我不怕!”
文璧反倒有些束手無策了,又不忍再下重手,只得招呼了幾個壯健的丫頭婆子來,把蚊子七手八腳地按在地上。蚊子掙不動了,便怒視著他,直看得他轉過臉去。
直到她慢慢平靜下來,文璧才打發(fā)走了雜人,低聲說:“奉兒,我知道你定是在蒙古人手里吃苦了,不過,戰(zhàn)爭沒有你想象得那么簡單……”
“我不管!我再吃苦,也沒投降過!你就是貪生怕死!”
文璧連忙打手勢讓她小聲,她絲毫不理,一口牙齒咬得格格直響,“我只知道,文宋珍公,也就和秦檜、賈似道沒什么區(qū)別!”
文璧霍地站了起來,發(fā)泄似的將桌上的一本本書拂下地去,雙手撐著桌面,眼中又是憤懣,又是不甘。
“我不是秦檜!也不是賈似道!他們是投降賣國!把大好江山拱手送人!可我不是!我要是想著榮華富貴,一年前蒙古人剛剛開始圍惠州的時候,我早就降了!他們招降我,又不止這一次!我……我堅持了這么久,害得自己的妻兒流離失所,我把我親手培養(yǎng)的學生兵卒遣到戰(zhàn)場上送死,我圖什么?我倒想干干凈凈地戰(zhàn)死沙場,馬革裹尸,給后世留一個好名聲!可別人呢?我還能讓別人陪著我一起死?奉兒,你是沒看到廣州城現(xiàn)在的樣子……你知不知道他們在廣州殺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那城里還有幾棟完整的房子?”
他說著說著,眼里便滾出淚來。蚊子看到了,又驚又疑,一肚子的惡毒詛咒也就再也說不出口。
文璧蹲下來,輕輕撫著她的頭發(fā),又說:“三年前,他們攻破臨安,三宮北上之時,宋室就已經(jīng)亡啦。那時候太皇太后就下了詔書,讓全國各地停止抵抗。我現(xiàn)在……也算是奉詔。”
她忽然又生氣了,“可是爹爹是一直在和蒙古人對抗的!別人都說他是大宋的脊梁!”
“我知道,你爹爹比我強得多……”文璧顫著手,手指在一張地圖上慢慢點著,“可是你知不知道,從去年年初起,元軍大舉進攻廣東,周邊的郡縣全都望風而降,惠州早就是一座孤城了。我和朝廷不通音訊,守得越來越吃力,每打一仗,就是消耗這座城的元氣。你爹爹被擒,督府軍全軍覆沒,朝廷的水師全在崖山,龜縮不出,我……我是四面楚歌!我不知道我還能守到哪一日,不知道會不會哪天醒來,看到的就是一片屠宰場!惠州的二十萬百姓,要我拿他們的性命做賭注,我做不到!”
她看到二叔渾濁的眼淚,不由自主地也嗚咽起來:“可是……可是你也不能幫蒙古人……外面都在傳,他們是要把漢人殺光的,要把我們的田地都做他們的牧場,你……怎么能做他們的官……”
文璧低下頭,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許久才說:“很多年以前,成吉思汗有一個宰相,叫做耶律楚材。他不是蒙古人,可他曾勸諫成吉思汗少造殺業(yè),愛惜民力。因為他的一言止殺,活下來的百姓不計其數(shù)。”
他打住話頭,不再說下去了。但蚊子心中隱隱不安起來:“你,你想做耶律楚材?”
文璧寂然一笑,重重地嘆了口氣:“我哪有那份本事。”
她茫然了。二叔的話似乎句句都有道理,又似乎句句不對。但她不會再打他、罵他了,反而覺得他很可憐。
文璧輕輕摟了摟她,聲音忽然嚴肅起來:“今天二叔跟你說的這些話,休要對外人亂說。你是個聰明孩子,心中會有分寸的。”頓了頓,又道:“你也累了,我讓人送你回去休息。我還要去準備給李恒的回禮,去和同僚互相拜年,就先不陪你了。”
第30章 亂離朋友盡,幽佩為誰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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