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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這樣夸完口,走了一步,就被裙子絆倒了。幾個丫環連忙扶住,捂著嘴,吃吃地笑。
一個丫環跑了出去,捧回來一大卷白布,還有一雙翹頭繡花綾鞋,笑著說:“這是我前天剛做好,本打算自己穿的,小姐先將就穿罷,我明天再給你做一雙新的。”
奉書簡直無地自容。那丫頭少說也有十四五歲。
她聽話地用白布把自己的腳一圈圈纏緊了,套上那雙十四五歲女孩的鞋,只覺得不會走路了。緊繃的感覺從腳尖一直傳到膝蓋,嫩嫩的腳趾頭隱隱作痛。兩個丫環不失時機地跑上來,一左一右地扶住她。
奉書見那小瓷瓶被放在一旁,趕緊拿起來重新揣在懷里。
接著便是梳頭打扮。她坐在梳妝臺前,兩只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摸摸胭脂盒子,一會兒又拿起梳子看了看。那梳子忽然被人抽走了,緊接著頭皮一緊,有人在她的頭頂上擺弄起來。指尖在頭皮上輕輕劃過,她聞到了桂花油的香氣。
奉書還不到及笄的年紀,因此只是略略挽了一雙微微垂掛的平髻,剩下的頭發就披散在肩上,額前的劉海也被稍微修剪了一下。她在鏡子里看到,自己的頭發里被插上了兩朵桃紅絹花,系上了帶珠子的紅繩。臉上被撲了些粉,搽上馨香的胭脂,眉毛也被稍微畫了一畫。她簡直不認識自己了,給她打扮的幾個丫環也是一臉驚喜。她忽然想,倘若壁虎見到了自己這副模樣,說不定要笑痛肚子。若是蝎子見到了,說不定會撇撇嘴,嫌棄她。
想到蝎子,心里忍不住一痛,連忙把這想法拋開去,只是專注地盯著眼前的胭脂盒子。
耳垂忽然癢癢的,被人捻了一捻。一個丫環不失遺憾地說:“耳洞全長上啦,來,我再給你穿下。”
“別,不要!”她連忙跳起來,惹得四周幾個人都驚叫了一聲。她還記得小時候第一次穿耳洞,倒也不記得有多痛,只是一腔恐懼之情難以忘懷,好幾天才消失。
但抗議也是徒勞的。她被拉到另外一個小凳子上,蒙住眼,還沒坐穩,便覺得右耳飛快地痛了一下。剛叫出一聲,左耳又是一陣刺痛。她只覺得自己快死了,尖聲長叫起來。過了一會兒,卻也覺得沒那么痛。微微睜開了眼,只見一個丫環托著一雙精致的牙白色玉墜兒,笑嘻嘻地道:“好不好看?過兩天,就能戴上啦。”
吃了幾日的燉肉、菜羹、精米,她的臉蛋很快就又紅潤了起來,手背上的骨頭也不怎么看得見了,束上衣服時,胸前的肋骨也不那么明顯了。文璧每天都打發人來探視她,但是他本人則公務繁忙,直到上元前后,才閑下來。
奉書早就盼著再見二叔,可心里面一個小小角落卻不自主地想:“公務繁忙,只怕是忙著交接事務,熟悉做蒙古官兒的規矩吧。”二叔和李恒互贈節禮,始終是她心里難以原諒的一個疙瘩。她暗暗冷笑了一下:“我也有一件禮物要送給李元帥呢。”
但當文璧派人叫她去跟他吃飯時,她還是毫不猶豫地便去了。幾個丫環追在她后面,給她插發簪、戴耳環、理腰帶、掖裙子。她腳上裹得緊緊的,跑不快,也只能任她們為所欲為。
好在她還沒忘了拜見二叔的禮數。文璧微微一笑,將她扶了起來,說:“總算不是那天的小乞丐樣兒啦。來,今天沒外人,你陪二叔痛快吃一頓。”
她早聽說了,二叔此前孤身守城,早把他的妻兒,也就是自己的嬸娘、堂兄送回了江西老家,那里的戰火已經平息,元軍基本上不再燒殺搶掠了。
奉書高高興興地坐下來,卻看到文璧眉眼里的憂慮。她流浪了那么久,心思早就變得敏感起來,問道:“你平日里總是吃飯不痛快嗎?”
文璧一愣,忽然嘆了口氣,夾了一筷子竹筍吃了,說:“豈止是不痛快!天天要跟那些蒙古人攀交情,他們愛吃的,都是些帶血絲的烤肉,烤一塊,用刀割一塊,你皺一皺眉頭,他們又不高興,能怎么辦?奉兒,今天這一桌菜多肉少,你可別嫌棄啊。”
她想到自己此前一路上吃生肉的苦處,將心比心,不由得涌起一陣幸災樂禍的快感,淡淡道:“難怪這幾天你那么忙,原來是忙著學韃子習俗來著。”
文璧手上的筷子僵了一僵,說道:“怎么說話呢?”
“好,好,就算我不說,你當別人不會這么想嗎?”
文璧眼中閃過一絲慍意,耐心道:“奉兒,你要知足。他們不信任漢人,這幾天聽說我府上多了個小姐,也隨口問過。我只說你是我的閨女,在戰亂中失散的,剛剛相認。那天見到你的那些兵士,我又是威逼,又是利誘,好容易才一個個堵上了嘴。你也要忍著些氣,別讓外人抓到什么把柄。”
他這話超出了奉書的理解能力。她仔細琢磨了半天,才覺得一股冷汗沿著后背流下來,把絲綢的內衣浸得透濕,“你沒告訴他們,我是爹爹的女兒?”
文璧嘆了口氣,道:“我要是告訴了,你還能在這兒嗎?我雖然降了,你爹爹可還……唉!”
她再也顧不上譏刺二叔,失聲問:“我爹爹在哪兒?他怎么樣?”
文璧望著一桌子菜肴出神,半天才道:“活著。”不再說一句話。